避暑行宫不远处的庄子里。
擎苍的情况有了些起色,接连两日,没再发高热,没再咳黑血,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偶尔神智不清、如野兽般发狂。
只要姜怡一勺一勺地喂,他就能咽下些流食。
姜怡絮絮叨叨说那些琐碎小事时,他也能简单应上一两句。
这几日,姜怡的嫁衣也绣得差不多了,只差在袖口绣上她与擎苍的名字。
这是姜怡自己的想法。
可擎苍却制止了姜怡。
“这样便好,不必将我的名字绣上去。”
姜怡笑了笑:“擎苍,你莫不是嫌弃我的绣工?还是觉得这件嫁衣不好看?亦或是你想毁约了?”
擎苍静静地看着姜怡,眉眼弯弯的,眼底却沉着说不出的悲伤。
姜怡没有察觉,只当擎苍又是倦了,便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你刚刚喝了药,睡一会儿吧,我去给炭盆里添些炭,暖和些。”
虽然尚未到隆冬时节,可擎苍怕冷,屋子里早早便烧起了炭火。
擎苍颔首:“姜怡,谢谢你。”
姜怡笑靥如花:“擎苍,你我是未婚夫妻,若真想谢我,就快些好起来。等你能下床了,便能陪我去集市上买东西了。”
擎苍没有答话,姜怡再回头看时,见擎苍已经闭上了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姜怡提心吊胆地伸手探了探擎苍的鼻息,又摸了摸额头。
呼吸尚在,也不发热。
这是好现象。
应该是吧。
收回手,重新拿起那件大红的嫁衣,低头往袖口上绣名字。
姜虞轻轻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这几日,擎苍的情况看似好转,可她每次诊脉,诊出的都是回光返照之相。
最后那股气力用尽了,就会撒手人寰。
她整宿翻着医书,又托人快马送信给徐老大夫,得来的答复是,确有秘方能吊命,可擎苍会一日比一日痛苦,且吊不了太久。
她看着姜怡沉浸在擎苍好转的欢喜里,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虞儿,你来得正好。你瞧这袖口的绣线颜色,是不是太相似了些?绣出名字来会不会不够显眼?”姜怡听到推门声,转过头来,举着嫁衣袖口朝姜虞晃了晃。
姜虞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攥住了姜怡的手腕:“二姐,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先放下针线吧。”
姜怡的笑容僵在脸上,心底陡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声音急促起来:“是不是擎苍的身子有什么不对?他不是已经在好转了吗?”
姜虞将擎苍脉象的真实情况摊开来说了。
“回光返照?”姜怡喃喃,“竟是回光返照?”
“我就说这染了血的嫁衣不吉利,我不该偷懒的,我应该重新绣一件的……”
“怎么会是回光返照呢。”
姜虞又将徐老大夫信中所说的吊命之法轻声讲了。
姜怡泪如雨下:“他会很痛苦?”
擎苍会很痛苦……
“二姐,我……我该不该将这吊命之法用在擎苍身上?”姜虞的声音低下去,犹豫又无措。
“不用。”
本该阖眼睡着的擎苍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县主,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这些时日,有劳你费心了。”
“我想跟姜怡单独说说话。”
姜虞看了擎苍一眼,又看了看姜怡,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别哭。”擎苍抬起手,颤了又颤,好不容易才握住了姜怡的手。
“你前几年,已经流了太多泪了。”
“姜怡,你不该再哭的。”
他在杏坡村暗中护着姜怡的那段时日,就见她偷偷哭过无数次。
深夜的窗前、无人的河边、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每一回,他都看见了。
那才多短的日子……
可姜怡在周家待了三年多,又背着人哭过多少回,他不敢想。
后来,他和姜怡互通了心意。
他那时候便想着,往后不让她再哭了。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像姜怡这样温柔良善的女子,就该笑着的,就该一直开开心心的。老天爷最该保佑的,不就是这样的人么?
他心悦她。
这份心意,越来越深。
这些日子躺在床榻上,日日喝药、换药,感受着伤处一阵一阵地疼,听着姜怡背过身去压抑的啜泣,他心里又忍不住想,若是当初听大人的话,脱离皇镜司,带姜怡去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了?
他后悔了吗?
想了又想,他发现自己没有后悔。
他后悔的,只是让姜怡又要承受一次生离死别的悲伤。
他食了。
说了再不让姜怡哭,可却还是让姜怡哭了一回又一回。
那时,与姜怡分别,才刚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