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入冬了。
他再也见不到像今年夏日那么好的日头了,也再回不去清泉县,再走一遍他们并肩走过的那些长街短巷。
“姜怡。”擎苍的呼吸越来越沉,目光渐渐浑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雾,“我在皇镜司的时候,听老人们说过,天道忌满,人道忌全。若一个人的人生注定要有个缺口,那比起亲缘、比起健康、比起你往后的日子,我更希望那个缺口是我。”
“有了缺口,你往后一定会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太疼了。”
这些时日,每一刻都疼。每次咳嗽、吐血、高热发狂,胸口的伤就裂开一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若用秘方吊命会更疼,会更难看。姜怡,我伤得太重了,那么深的刀口,那么凶险的位置,若不是县主,我连当晚都撑不过去。”
“我熬不过这一回了。”
“莫要救我了,好不好?我很痛苦……”
“可我也很庆幸,弥留之际,陪在我身边的人,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
“姜怡,那方盖头,我是真的绣完了的。”
“很对不住,我把那盖头弄丢了。”
说到此,擎苍用力握了一下姜怡的手,可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在姜怡看来,她几乎没有感觉到力道的变化。
他说,他太疼了。
那她便不能为了多留他几日,便自私地让虞儿用秘药吊住他的命。
她亲眼看见过,擎苍疼的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脖颈上暴起的青筋,还有他疼得咬破舌尖时嘴角溢出的血迹。
她知道,他很疼,很痛苦。
既然已经留不住他了,至少她还能让他走得不必那么痛。
“好,我听你的。”
擎苍抬起手,想替姜怡擦掉脸上的泪,可胳膊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无力地落回锦被上。
他可真没用啊。
“姜怡,别哭。别让我走得不安心。”
“日后,若有了旁的心仪之人,成亲前夕,记得给我送一份喜糖。”
那样,他才是真的安心了。
“还有,替我同牵黄说一声,别让他觉得亏欠了我。他和我之间,没有谁亏欠谁。这话,只有你跟他说,才能让他解开心结。”
“今日的阳光真好,能不能推我出去看看太阳?”
冬日的阳光虽然没那么暖和,却也明明亮亮的。
他想再看看。
姜怡用力点了点头,起身去推木轮椅。
她唤来牵黄,两人一道将擎苍从榻上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安置在轮椅上。
旋即取来一件厚氅,轻轻披在擎苍肩头。
擎苍仰着头,近乎虔诚地望着姜怡。
看不够啊。
姜怡推着擎苍出了屋子。
初冬清冽的天光扑面而来,明净而薄凉。
他们在庭院里看了很久的阳光,从日头正中看到天边泛起橘红,又看到暮色一层一层漫上来,最后连最后一缕天光也沉了下去,庭院里只剩下亮起的灯笼。
擎苍,去了。
姜怡坐在擎苍身旁,被一种铺天盖地的悲伤裹挟着。
她觉得,她想哭,她该哭。
可这一刻,她的眼眶干涩得厉害,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好像,她不会哭了。
姜怡偏头看着擎苍,看着昏黄灯火下擎苍的面容,眉眼舒展,唇角微微翘着。
朦胧的光影里,他好像还是当初在清泉县与她分别时的模样,没有受伤,没有病气,没有消瘦。
哭不出来,那便不哭了。
他喜欢看她笑。
可姜怡用力扯了扯嘴角,试了又试,怎么也笑不出来。
姜虞走上前来,轻轻唤了一声:“二姐……”
姜怡眨了眨眼:“虞儿,我亲自给他梳洗换衣。”
“不用准备寿衣。”
“我给他缝了一件玄色的长袍,他一直没下得了床,没机会穿,现在我要亲手替他穿上。”
“我知道,他想念清泉县的街道,想念和我一起走过的那些地方。我得绣下来,让他带去。还有绮绣阁后院那些花,他也喜欢的,也得绣下来。”
“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做呢,我得抓紧时间。”
姜怡说了很多很多,自始至终没有掉下一滴泪。
不难过吗?
难过。
很难过。
可她要周周全全地送擎苍走。
她要让擎苍放心。
“擎苍,你看,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你是不是不会再被我气得满嘴起燎泡了?”
这句话落下去,擎苍终于笑了。
笑着笑着,掩面大哭。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