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没有坐下,站在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写的是一笔账的摘要——万历四十年二月,收冯德贵银八百两,用于通州商铺周转。
底下还有一行字:“冯德贵之子冯继祖,在通州开粮铺,资金不足,刘知府从府库借出八百两,以‘公务垫款’名义入账,实为冯家私人所用。”
刘知府的脸色没有大变,但他端碗的那只手停住了。他慢慢放下茶碗,没有去碰那张纸,只是盯着那几行字。叶明把那页纸放在桌上。
“刘大人,这个本子,我的人抄了一份。原册还在您书房的暗格里,锁也是完好的。我不会动它,但它不能这么放着。府库的银子,是朝廷的。您替私人垫钱周转,说出去不好听。”
刘知府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两遍,看得很慢。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没有攥紧,只是按了按纸角。
“叶大人想要什么?”
叶明说清苑西边的官地,施工不会停。征地的手续,巡抚那边您不用去催,也不用去问。该干的活,继续干;该发的话,继续发。至于那张纸,他收走了,不会到处传。
刘知府的视线从纸上移开,看向叶明。“叶大人,您在保定修铁路,只要您不碰府库的银子,本官不会过问。”叶明转身走了出去。
从保定回来,清苑工地上的工人们把官地的路基推进了五十丈。叶明蹲在路基上,伸手按了按新铺的石子。济南线没有停,一天都没停。他让孙大壮继续往前铺,所有手续他兜着。孙大壮蹲在路基上,手里拿着卡尺量枕木间距,没有多问。
傍晚,叶明回到赵家庄,蹲在赵老栓家的院子里。赵老栓正在点烟,也没抬头看叶明,就蹲在门槛上,呼出一口烟,说保定知府不是什么善茬,他能忍这一次,不代表他不会再动别的心思,让叶明提防着点。
叶明蹲在他旁边,说知道,防着呢。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回屋去了。院子里就剩下他一个人,灶台上的火还没全熄,透过灶膛的缝隙,还能看见底下细碎的暗红色光点。
灶膛里的余烬还在,一点一点地亮着,不灭。济南线的路基继续往前铺,清苑那段官地的石子已经填得比地面高出半尺。灰白色的石子路在麦田中间笔直延伸,像一条还没干透的硬壳。
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不是从保定方向来的,是从天津方向来的,低沉的、拖长的汽笛,穿透夜色,穿过田埂,一下一下地压过来,像是某种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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