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坡修好的第七天,清苑工地又出了岔子。这回不是路基,是人。孙大壮蹲在工地边上,手里的卡尺攥着没松开,抬头看着远处田埂上越聚越多的人群。
那些人穿着短褐,扛着锄头铁锹,黑压压一片,站在冯家那块地的边界线上,不往前走,也不后退,就那么站着。领头的那个他认识,是冯德贵的远房侄子,叫冯四,在清苑一带替冯家管着百十号佃户,平日里吆五喝六惯了。
赵栓柱从路基上跑回来,蹲在孙大壮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石头上敲了一下。
“孙师傅,那些人堵在冯家地界上,不让工人进去。说地是冯家的,合同是他们家老爷签的,但他们没签,不认账。”
孙大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田埂那边走过去。他还没走到,冯四就往前迈了一步,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杵进土里大半截。
“你是管事的?”
冯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田埂上砸了一下,
“冯家的地,冯家的人没签字,谁也不能动。我们家老爷签的那份,是他喝多了酒糊涂签的,不算数。你们要么停下来,要么给个说法。”
孙大壮没有接话,转过身,朝叶明这边看了一眼。叶明蹲在路基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冯四说得有模有样,像是排练过的。
冯德贵躲在后面,不出面,让底下的人来闹。闹成了,他得利;闹不成,他也可以说不关他的事,是底下的人不懂事,回头再管教。
王三蹲在叶明旁边,翻开本子。
“冯四,冯德贵的远房侄子,在清苑替冯家管了十几年地。去年冬天,他从牢里出来,说是替冯德贵顶的罪。冯家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银子打点。”
叶明听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田埂那边走过去。冯四看见他走过来,往后退了半步,手还握着锄头柄,指腹在木柄上蹭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是叶明,济南线总办。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冯四张了张嘴,看了田埂上那几个人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冯家的地,冯家的人没签字。你们不能动。”
叶明没有跟他争字面上的对错,而是问他是不是冯家的人。冯四攥了攥锄头柄,说他是冯家的远房侄子。
叶明说那你是冯家的人,冯德贵签了字,你也是冯家的人。签字的是你们家老爷,你认不认你们家老爷?冯四愣了一会儿,说你这是强词夺理。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份征地合同,展开,指着落款处冯德贵的签名和手印,让冯四看。冯四不识字,但他认识那个手印——拇指印,跟冯德贵平时按在借据上的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手没有从锄头柄上松开。
叶明把合同折好收进怀里,问他冯德贵今天在不在家。冯四说不在。叶明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冯四说他不知道,老爷出门了,没说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