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说那你去告诉冯德贵,他签的字,我认;他的人来闹事,我也认。闹一次,工期耽误一天,误工费从冯家的征地补偿里扣。闹两次,扣双倍。我跟你家老爷当面算这笔账。
冯四站在那里,锄头杵在地上,没有拔出来。他身后的佃户们也都站着不动,手里的家伙没有放下,也没有举起来。叶明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有人把锄头从土里拔了出来,接着又有人拔了出来。他走到路基边上蹲下来,赵栓柱把水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远远地,那群人散了,锄头扛在肩上,沿着田埂往回走。
王三蹲在叶明旁边,在田埂上蹲下,把本子翻开,写了几行字,又合上。
“冯四没走远,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叶明说那就让他等。今晚冯德贵肯定会去找他,把他们商量的事问清楚。
天快黑的时候,赵栓柱蹲在村口的草垛后面,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村道那头走过来。那人穿着绸缎袍子,走得不快,弯腰进了冯四蹲着的那间草棚。赵栓柱往前挪了几步,贴着草棚的泥墙,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说:“他没扣银子?”
另一个声音说:“没有。他说下次再闹就扣。”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也没动手?”
第二个声音说:“没有。他就是站在那里说话,说的都是理。”
草棚里安静了一会儿,第一个声音又说:“那先别闹了。等他把路基铺过冯家的地界,过了界再说。”赵栓柱蹲在墙根底下,把这段话一个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又借着暮色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住处,赵栓柱蹲在灶台边上,把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冯德贵还是不死心,还在找新的切口。
叶明蹲在他旁边,拿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他知道冯德贵不会停,但也不急。冯德贵的人今天退了,他就还能再往前铺一段。哪怕只铺一丈,也是往前。
王三蹲在门口,把今天的事记完,合上本子。
“叶大人,冯德贵要是一直这么拖着,工期早晚要受影响。这时间太长,咱们耗不起。”
叶明把拨火棍放回灶台边上,说那就把他从背后揪出来。他说冯德贵找新切口,说明他手里就剩这么一个切口了。等他再动一次,把他摁死,他就没戏唱了。
窗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一下。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
远处,有夜鸟从田埂那边飞起来,又落了下去,草丛里恢复了安静。风沿着墙根溜过去,吹动了灶台上那张摊开的征地合同,一角纸页被风掀起,又落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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