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腰后,回屋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钱小柱脚边,又弯腰把窑口旁边的碎泥块踢到一边,没多话。
院子里堆着新编的竹筐,大大小小的,摞了半面墙。李婶的手艺越来越细,竹篾削得又薄又匀,边缘处用砂石打磨过,不扎手。赵老栓的老伴蹲在灶台前,往筐底垫了一层干稻草,把新出窑的碗一个一个码进去,中间用碎布头隔开。
她码得慢,也码得仔细,每放一个碗都要歪着头看一看碗口有没有磕碰。赵老栓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接过她手里的碗,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说这个釉面匀净,能卖个好价。
他老伴没接话,又拿起一个碗,搁在膝盖上转了一圈,拿指甲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才放进筐里。赵老栓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起身走到院子里,蹲在竹筐旁边,拎起一个已经装满的筐子掂了掂分量。
竹筐沉甸甸的,碗与碗之间没有晃动的声音,他放下来,把筐口的绳子重新紧了紧,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筐子靠在墙根,弯腰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
通州货栈在五月中旬完工了。围墙砌到一丈二高,用石灰水刷了一遍,白亮亮的,在码头边上格外显眼。
赵明远站在货栈门口,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把验收的数字记了进去,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新刷的墙面,转身走进仓库。
仓库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捆麻绳和几把扫帚,地面是新夯的,踩上去硬邦邦的。他从门口走到最里头,数了数地砖的排数,又走回门口,弯腰摸了摸门槛的边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叶明蹲在货栈门口的台阶上,说货栈建好了,下一步就是往里面装货。赵明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说通州现有的货,足够把这三间仓库填满。码头上那些船老大早就问过仓库租不租了,租金可以按月收,也可以按年收。
叶明说按月收,灵活,签了半年约的船老大,到时候想续就续,不想续也不耽误别人。赵明远从怀里掏出本子,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夜校的学员越来越多,原先的教室坐不下了。
周德胜蹲在夜校门口,看着那些在院子里站着听讲的学员,把算盘放在膝盖上拨了两下,说再不加教室,下个月就得有人站在巷子里听课了。叶明蹲在他旁边,说隔壁那间空房子,他让赵明远去问了,可以租下来当第二间教室。
周德胜把算盘放在地上,说那得再添几张课桌,再买几把算盘。叶明说买,列个单子,找赵明远支银子。周德胜站起来,把算盘夹在腋下,转身进了院子。
叶明从夜校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赵栓柱蹲在树根旁边,水壶放在脚边,手里攥着那颗旧道钉,正在往树根上刻一道印子。叶明蹲在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道钉看了看,还给他。
赵栓柱把道钉收进怀里,把水壶拎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叶明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暮色里,没有说话。
远处,济南线的路基在晚霞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墨痕,从清苑那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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