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孙大壮从高阳工地赶回通州,蹲在货栈门口,把手里那把尺子放在脚边。他蹲下来,说高阳那边的路基铺到县界了,再往前就是博野县。博野的知县今天派人来问了一下,说是问工期,但问得不太像例行公事。叶明问来人长什么样。孙大壮说是个文吏,戴着眼镜,说话慢吞吞的,问了几句话就走了,没留名。赵栓柱蹲在旁边,把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说巡抚在博野也安了人。叶明说那就不奇怪了。保定巡抚要在济南线沿线都安上眼线,才能摸清路数。那就让他摸,摸完了就知道了。
天快黑的时候,叶明在回住处的路上拐到了夜校门口。周德胜蹲在门槛上,面前摊着一本新印的教材,正在用墨笔校订错字。他抬起头,说今天下午有人来夜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在巷口站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看样子不像本地的。叶明蹲在他旁边,问他那人长什么样。周德胜想了想,说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袖口磨得发亮,脚上穿的是布鞋,走路不快不慢,像是专门来看一眼的。叶明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没有追问,蹲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了。
夜里,叶明蹲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道钉上,一颗暗沉,一颗明亮。赵栓柱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他脚边,蹲在门槛上,说巡抚在摸底,摸完了就会动。叶明说动也比不动强,动就有破绽,他动了我们才能找到他的底牌。赵栓柱把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说那俺明天去博野工地蹲着,看看有没有人再来问。叶明说你去吧,带着水壶,别渴着。
赵栓柱站起来,回屋了。叶明把两颗道钉收进怀里,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冰。远处的田野里,济南线的路基在夜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沿着麦田的轮廓弯成一道弧线,延伸向远处的黑暗。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穿过院墙,把灶台上那本账册的边角掀起又放下,纸张窸窣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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