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钱小柱就蹲在窑口前面了。窑门还封着,砖缝里透出来的红光已经暗了下去,变成暗橘色的余烬,像一只合拢的眼睛在缓慢熄灭。他伸手探了探窑壁的温度,又用手背贴了一下砖缝,确认窑膛已经降温。赵老栓蹲在他旁边,把火折子放下,说差不多了就开了吧。钱小柱点了点头,从脚边拿起铁钩子,开始一块一块地撬砖。
窑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热浪从窑膛里涌出来,带着陶土烧透之后特有的焦香。他往里探头看了一眼,窑膛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排青花碗,碗面上的釉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光,没有裂纹,没有变形。他伸手进去拿起一只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圈足,又对着光转了转,把碗递给了赵老栓。赵老栓接过来看了看碗沿的弧度和釉面的均匀程度,说这窑烧得不赖。
钱小柱把那只碗放回窑膛里,等着它们自然冷却,说天亮了再来搬。赵老栓说搬了直接装竹排,赶通州的午市。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灶台边上。灶台旁边摞着一摞新竹筐,是李婶昨天刚送来的,篾片削得薄,编得密实,还带着青竹的涩味,干稻草垫了一层,等着装新碗。赵老栓蹲在筐边,扯了扯筐口的绑绳,又松开手,把筐子拎起来放到灶台另一边去了。
叶明到赵家庄的时候,钱小柱已经把碗从窑膛里搬出来了。碗在地上摆了一排,青花发色沉稳,釉面均匀,没有针眼。他蹲下来拿起一只碗看了看,碗底的圈足修得比上批细致,手摸上去没有毛刺感。赵老栓蹲在另一边,正在往竹筐里垫稻草。叶明没有说话,把碗放回地上,又拿起另一只,两只碗口沿对在一起比了比,大小一致。他把两只碗都放回原处,抬头看了一眼窑口。窑门还开着,窑膛里空荡荡的,余温从洞口中缓缓溢出。
钱小柱蹲在旁边,把铁钩子放在脚边,说火候到了就能出好货。叶明说以后就按这个火候烧,别走样。钱小柱点了点头,开始把碗往筐里码。赵老栓蹲在旁边,一边码一边用指腹顺着碗沿摸了一圈,确认没有缺口。院门外的田埂上,昨天那排脚印已经被露水化开的泥土抹平了,看不出有人来过。
碗装上竹排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钱小柱把最后一筐碗搬上竹排,用麻绳捆好,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每筐之间的间隙。叶明蹲在岸边,没有急着走,看着赵老栓把竹排撑离岸边。竹排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那几筐碗在竹排上码得整整齐齐,碗沿在阳光下泛着一圈细碎的光。赵老栓站在竹排后面,手扶着撑竿,竹排越漂越远,拐过河湾,被岸边的芦苇遮住了一半。叶明蹲在岸边,看了片刻,等竹排完全消失在河道转弯处,才站起来。
赵栓柱蹲在马车旁边,说那咱们也去博野?叶明说去。
博野工地上,孙大壮蹲在路基边上,手里拿着卡尺,正在量枕木间距。路基已经铺到了博野县界内,石子填得均匀,枕木也码得整齐,新铺的那段路面上压着一道道石碾子的痕迹。他听见马车声,没有抬头,把卡尺读完才站起来,走到叶明跟前蹲下,把卡尺放在膝盖上,说博野的官地今天没人来拦,但有人在路边放了一根断掉的木桩,斜靠在路基边沿上。赵栓柱也说看见了,那木桩像是被人故意放倒的,靠在那里像路障。叶明走过去蹲在路基边上,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木桩,木桩大约半人高,断口处有斧头砍过的痕迹,切口平整,是故意被截断的,不是自然朽烂倒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