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蹲在柳树底下,把身子缩进树干和土坡之间的凹坑里。河对岸的灯光在窗户上晃了一下,老韩关上了窗。窗户纸重新变成了一块昏黄色的方块,里面的人影还在动,但看不清在做什么。
弥河的水声盖住了院子里传出来的任何声响。河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流得不急,但很深,河中心的漩涡把月光绞碎了,又拼回去,再绞碎。叶明盯着那道窗户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慢慢从土坡上退下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落脚后跟,再落脚掌,像猫踩在瓦片上。
往下游走了大约半里地,河面窄了一些。对岸有一片芦苇,芦苇后面是货栈后院的土墙。土墙不高,墙头上没有插碎瓦片,只在墙根底下堆了些碎石块。叶明脱了鞋,卷起裤腿,趟水过河。水冰凉,河底的淤泥又软又滑,每一脚踩下去都会陷进去半寸,脚趾缝里灌满了细沙和碎螺壳。走到河心的时候水没过了膝盖,再走几步,水渐渐浅了,他上了岸,脚底板踩在芦苇茬上,一阵刺痛。
他在芦苇丛里蹲下来,把裤腿放下,重新穿上鞋。芦苇比他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正好盖住了他的动作。他沿着芦苇丛的边缘摸到货栈后院的土墙外面,背靠着墙,侧耳听了听。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声音是从中间那排砖房里传出来的。土墙不厚,隔音差,叶明把耳朵贴在墙面上,能听到说话的节奏,但具体的字眼被墙体和距离吞掉了一大半。他只能分辨出两个声音——一个是老韩,另一个声音更低沉一些,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是要停顿片刻才能找到下一个字。这个声音叶明没有听过。
“……东西在……地窖里……”——是老韩的声音。
“……明天……装车……”——还是老韩。
“……滨州那边……接应……人手够不够……”——这是那个低沉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慢了,像是在下一道命令:“……天亮就走……别等……等久了生变……”
叶明的后背紧贴着土墙,屏住呼吸,把这些不完整的信息拼在一起。东西在地窖里。明天装车。滨州有接应。天亮就走。
那个“保定之物”还在青州。在地窖里,还没有被送走。老韩和那个说话低沉的人在等天亮。天亮之后,东西装车,往滨州方向走,有人在滨州接应。
他还有一夜的时间。
叶明从墙根底下缓缓直起身,正要往芦苇丛里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有人在开门。他立刻蹲回墙根,把身体缩进土墙和芦苇丛之间的夹角里。脚步声从院子里出来,绕过货仓,往后院的方向走来。叶明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他伸手摸到腰后的短棍,手指握紧了棍柄。
脚步声在土墙另一边停了下来。有人在墙里面站住了,像是在听动静。叶明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不重,但很长,是那种习惯在夜里保持警觉的人的呼吸节奏。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在墙里面说了一句:“老韩,你说的那个人,他会不会摸到青州来?”
叶明的手指在短棍上紧了半圈。
老韩的声音从稍远一点的地方传来:“难说。叶明这个人,在安阳府的时候就跟别人不一样。他要是闻到了味道,未必不会追。”
那个低沉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世子说过,姓叶的不能动。”
“所以我才让你天亮就走。”老韩的声音靠近了一些,“东西到了滨州,就不归我管了。等他追上来,东西早出关了。”
“你呢?”
“我回济南。”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院子里面走了。叶明蹲在墙根底下,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把手指从短棍上松开,一根一根地松开,然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顾慎跟老韩说过“姓叶的不能动”——这句话是命令,还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至少说明两点:第一,顾慎知道他可能在追这条线;第二,顾慎没有下令截杀他。
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顾慎在济南。
如果老韩说“我回济南”,那顾慎就在济南。因为老韩是顾慎的亲随,他去哪里,以什么理由去,不可能绕开顾慎。
叶明把短棍插回腰后,沿着墙根摸到芦苇丛的边缘,然后弯腰钻进了芦苇里。芦苇秆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沙沙的声响,和风声混在一起。他原路趟过弥河,回到南岸,在柳树底下解开马的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他拍了拍马的脖子,翻身上马。
月光把官道照得很亮。枣红马小跑着往青州城的方向走,马蹄在土路上踏出闷闷的节奏。叶明伏在马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他原本打算在青州多待两天,先摸清楚货栈里有多少人、地窖里除了那个东西还有什么、老韩和另一个人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武装力量。但情况比他预想的紧。天亮就装车,天亮就走。他没有时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等东西装上车、走上通往滨州的山路,一个人一把短棍,拦不住一队运粮的车马。他必须在东西离开货栈之前拿到它。
进城之后,叶明没有去找客栈。他把马寄放在一家还亮着灯的骡马店里,付了一夜的草料钱,然后徒步往城南走。青州城不大,街面比济南窄得多,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店铺都上了门板,整个城市像是沉在水底的一块石头。他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铁匠铺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次,这次更用力。
门板后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铁匠粗暴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开门。有急活。”叶明把碎银子握在手心里。
门板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铁匠五十来岁,光着膀子,肩膀上的皮肉松弛下来,但胳膊上的肌肉还在。他看了一眼叶明手里的碎银子,把门拉开了半扇。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