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能撬锁的铁家伙。”叶明说,“不用太长,但要够硬。”
铁匠盯着他看了片刻,大概是在判断这个半夜敲门的人是不是歹人。然后他看到了叶明脸上的表情——不是歹徒的凶相,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他转身走到铁砧旁边,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尺把长的扁铁条,递过来:“这个是撬棍,我拿来撬铁锭用的。够硬。”
叶明接过撬棍,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递给铁匠银子,转身要走。铁匠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别说是从我这儿买的。”
叶明回了一声“放心”,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城外弥河的方向,蛙鸣已经停了,月亮从半空沉到了西边的山头后面,天边还是一片漆黑。离天亮大概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叶明沿着弥河南岸往下游走,这次没有骑马,全凭两条腿。他沿着下午踩好的路线,准确地找到了那个土坡和那棵柳树。柳树还在,河对岸的货栈安静得像一座坟。院子里没有任何灯光——中间那排砖房里的油灯已经熄了,东西两排仓库也是一片漆黑。只有码头边上拴着的那两条平底货船,在月光下轻轻晃着,船底触碰到木桩,发出缓慢而有规律的吱嘎声。
他把短棍和撬棍并排插在腰后,脱了鞋,把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又趟了一遍弥河。这一次他走得更慢,尽量不激起水花。芦苇丛还是那个芦苇丛,土墙还是那个土墙,但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墙根。他绕到土墙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后门。后门是木头的,从里面闩着,门板的下角已经朽了一小块,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叶明趴在地上,从洞里伸手进去,摸到了门闩的位置。他把撬棍从洞里伸进去,用扁的一头插进门闩和门板之间的缝隙,手腕一压——门闩滑开了。
门轴被露水浸湿了,推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叶明侧身闪进后院,把后门虚掩上,蹲下来,快速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
地窖的入口在后院最里面,靠着山脚。那扇斜着的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铁锁是老式的,锁孔很大,叶明蹲在木门前面,把撬棍的扁头插进锁扣和门板之间,用力一撬。木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不是锁被撬开了,而是锁扣旁边的木板被撬松了。他换了个位置,把撬棍插进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再撬。这一次锁扣连同半边木板一起从门框上脱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叶明停下手,等了片刻。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中间那排砖房里传出一阵鼾声,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是有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他把撬开的木板轻轻挪到旁边,伸手进去把门闩从里面拉开。木门被掀起,下面是一道往地底延伸的土台阶。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地窖里涌上来,带着泥土味、粮食味和另一种味道——新木头锯开之后的那种树脂味,混着淡淡的松香气。
地窖里很黑。叶明蹲在入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摸索着走下台阶。台阶一共八级,踩到最后一极的时候,脚底碰到的是夯实的泥土。地窖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叶明伸开双臂,手指两边都碰不到墙壁——至少有两丈宽。他摸着黑往里走,手碰到了码放的麻袋,一袋一袋,从地面摞到地窖顶,满满当当的全是粮食。
他在麻袋堆中间穿行,手指沿着麻袋的表面摸索。麻袋的触感都一样,粗麻布,鼓鼓囊囊的麦粒。粮食是真的,不是幌子——赵元安做私粮生意,这个地窖首先是粮仓,其次才是藏东西的地方。
走到地窖最深处,他的手指摸到了一样不同的东西。不是麻袋的粗麻布,是光滑的木板。一个箱子。不大,大概两尺长、一尺宽、半尺高,木料是好木头,摸上去纹理细密,表面刷了一层清漆。箱子没有锁,只有两个铜搭扣扣着。叶明把搭扣掰开,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摞纸。
地窖里太暗了,一个字也看不清。叶明把箱子盖上,搭扣扣好,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算重,一只手就能拎走。他把箱子夹在腋下,沿着原路摸回台阶口,一级一级爬上来,把头探出木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院子里还是那么安静。月亮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色变成了黎明前那种最浓的墨蓝色。中间那排砖房里的鼾声还在,节奏均匀,像是一把钝锯子在反复拉扯一根木头。
叶明把箱子从地窖口拎出来,放在旁边的地上,又把木板重新盖回去。那块被撬坏的木板没法复原了,他只能把铁锁挂在还残存的锁扣上,做出一个“门还锁着”的样子。然后他拎起箱子,猫着腰穿过院子,从后门闪出去,把后门重新合上,门闩用撬棍隔着门缝拨回了原位。
芦苇丛还是那片芦苇丛。弥河的水声还是那个水声。叶明拎着箱子趟过河,河水在黎明前冷得像刀子割在脚踝上。他上了岸,在柳树底下坐下来,把裤腿拧干,穿上鞋。天边已经从墨蓝色变成了一种冷淡的灰蓝色,像是有人在调色盘里把墨汁和清水搅在了一起,还没有搅匀。
他打开箱子。天光还不够亮,只能勉强看清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大庆镇北王府军粮调运文书”。
叶明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眼前,一行一行往下看。调运文书的内容本身并不出奇,是王府向边关驻军调运军粮的例行文书,盖着王府的印和蓟州驻军的印。但文书上填写的调运数量,和赵元安实际从济南运出的粮食数量,完全对不上。文书上写的是二百石,而刘秉正说赵元安去年入冬以后已经往蓟州运了两批,加起来至少六百石。另外四百石——加上利津码头那个账房说的“没有官粮押运文书”——是私粮。用王府的公章做掩护,把私粮夹在军粮里,混过所有关卡,运到蓟州。
蓟州三百里外就是边境。私粮到了蓟州,可以卖给边军,可以卖给边境上的马市,可以卖给瓦剌人。不管卖给谁,都不需要再担心官府的账目。
叶明把这张文书放在一边,继续翻下面的纸。箱子里的纸张种类很杂——有信函,有账单,还有几页撕下来的账本残页。他把东西一层层翻下去,翻到箱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硬物。不是纸。是布包着的,扁扁的,大约巴掌大小。
他把那块布揭开。布是粗蓝布,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发白。包在里面的,是一块令牌。令牌是铜的,比手掌略小,正面铸着一个“顾”字,背面是缠枝纹——镇北王府的令牌。令牌的边角有一处轻微的磕痕,像是摔过的。
叶明盯着那个磕痕看了很久。他见过这块令牌。在安阳府的时候,顾慎有一次喝多了酒,把令牌掏出来给大家看,说这是他爹在他十六岁那年亲手交给他的,比他的命还重要。当时有人接过来看,手一滑掉在地上,磕了一个小口子。顾慎心疼得当场翻脸,骂了那人半盏茶的功夫。
镇北王府的令牌不多,能代表世子身份的只此一块。顾慎从不离身的令牌,被包在一块旧布里,藏在了济南—青州—蓟州粮道上的一个货栈地窖里,和一摞私粮文书放在同一个箱子里。
叶明把令牌握在手心里。铜是凉的,硌在手心,硬邦邦的。
天边泛出了第一线鱼肚白。弥河下游的方向传来鸟叫声,一只早起的鹭鸶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扇动了几下,沿着河道往东飞去了。
叶明把文书、信函、账本残页和令牌一样一样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扣好搭扣。他把箱子夹在腋下站起来,解开柳树上拴着的马缰绳,翻身上马。枣红马被河边早上的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哆嗦,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
叶明没有回青州城。他沿着弥河南岸往上游走,往官道的方向走。青州城外有一条岔路,往西是回济南,往东是去登州。他需要在天亮之后有人发现地窖被撬开之前,离开青州。
马蹄踏在河岸的草地上,把露水珠子踩碎了一路。太阳从山后面一点一点升起来,先把山顶照亮了,然后光线像水一样从山顶漫下来,漫过山腰的松林,漫过河面上的薄雾,漫过官道边上的麦田。叶明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弥河。河对岸的货栈已经被晨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扇被撬开的地窖门,应该还在原地。
马蹄踏上官道的时候,叶明把马头调向西边。回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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