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还在睡。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和她外婆照片上的那道一模一样。嘴角没有弯，也没有抿，很放松。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枯黄色的，但比住院时长了不少，最长的已经盖住了耳朵。

沈慈把门轻轻带上，走进厨房。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根葱，一小块姜。冰箱是房东留下的，老式的，门把手有点松，关的时候要用点力，不然会弹开。她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叮叮叮”的，筷子碰着碗壁，声音很脆。葱切碎，绿莹莹的，堆在案板的一角。姜切成片，薄薄的，半透明。

锅烧热，倒油。油热了之后，她把姜片放进去炸了一下，姜的香味一下子冲出来，辛辣的，带着一点甜。然后捞出姜片，倒入蛋液。“滋啦”一声，蛋液在锅里迅速凝固，边缘卷起来，变成金黄色的焦边。她用锅铲翻了一下，蛋块散开，金黄色的，裹着葱花的绿色。

她又煮了一碗面。面条是挂面，细的那种，在沸水里煮了三分钟，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再放回锅里。汤是清水，加了一勺酱油、半勺醋、几滴香油。酱油倒进汤里，散开，像一朵棕色的云。香油是最后滴的，黄黄的，一圈一圈地浮在汤面上，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她把面和炒蛋放在一个托盘上，端到餐桌上。筷子摆好，勺子摆好，餐巾纸叠成小方块，压在筷子旁边。

然后她去叫沈安起床。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沈安已经醒了。她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亮着。她的脸色很白，比昨天白，嘴唇上那道粉红色的新肉不见了——又被咬破了，一道新的血痕横在中间，暗红色的，像一条细细的蚯蚓。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没上色的画布。

沈慈走过去。“安安？”

沈安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还盯在屏幕上，瞳孔里映出一行一行的字。

“妈，他们说我妈是诈骗犯。”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们说我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有其母必有其女。”

沈慈伸手去拿手机，沈安没有躲，但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手机壳的边缝里。

“还有人说，我应该和林朵朵一起死。”

沈慈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门开着，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妈，我真的该死吗？”

沈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没有擦，也没有别过脸去。她伸出手，把沈安拿着手机的那只手连同手机一起握住，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

“不该。”沈慈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一条命，不比任何人贱。”

沈安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沈慈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按着，能感觉到她的骨节，细细的，像一截一截的竹节。

沈安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被子上，没有声音。

“妈，你为什么相信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你又不认识我。你走了十二年，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沈慈在她床边坐下，床垫“嘎吱”一声。她伸手，把沈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那些枯黄的头发扎手，但比前几天软了。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沈安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道新伤口又裂开了一点，血珠渗出来，她伸出舌头舔掉了，咸的。

“外婆也说过，她会一直陪着我。然后她死了。”

沈慈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你外婆。”沈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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