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教室的门都关着，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学生。每个教室坐满了人，课桌是木头的，深棕色的，桌面上的书本摞得整整齐齐。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白色的粉笔灰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老师的袖口上，落在讲台上，落在前排学生的头发上。

沈安从一间一间的教室门口走过。她没有往里看，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水磨石地砖上那些磨出来的纹路——白色的纹路，像河流的分支，像树的根，像地图上的路。她的皮鞋踩在上面，声音很轻。

走到第三间教室门口，她停下来。

门框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a4纸，用透明胶粘着，上面打印着“五年级三班”几个字。字的下面画着一朵小花，是用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的，花瓣有五瓣，颜色是蓝色的，圆珠笔油墨的那种蓝。

这是她的班级。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看。她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着。

沈慈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是数学课，在讲分数。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粉笔字很大，隔着窗户能看见——“1/2+1/3=?”。粉笔字是白色的，在绿色的黑板上格外清晰。老师在等号后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是波浪形的，不是直的。

学生们在下面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很密，像下雨。有一个男生举手了，手举得很高，手掌张开，五个手指头叉着，像一颗海星。老师点了他，他说了一个数字，老师说不对，他又坐下了，椅子“嘎吱”一声。

沈安听着那些声音，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妈，走吧。”

沈慈看着她。“不进去了？”

沈安摇了摇头。“现在进去，会影响他们上课。等下课了再说。”

她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皮鞋踩在水磨石上，“嗒嗒嗒”的，节奏像一首进行曲。

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铃声是电铃，“叮铃铃——”地响，刺耳，尖锐，在整栋教学楼里回荡。声音从一楼传到四楼，又从四楼传回来，产生了回声，像两个铃在对话。

教室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学生们从里面涌出来，有的拿着水杯去接水，有的往厕所跑，有的聚在走廊上说话。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嗡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人看见了她。

是一个女生，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袖子是白的，身体是蓝的。她正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杯子上印着一只粉色的兔子。一抬头，看见了沈安。

她愣住了。水杯悬在半空，嘴唇还贴着杯口，但没在喝水。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银色的牙套。牙套上沾着菜叶，一小片，绿色的。

然后她喊了一声。

“沈安！”

声音很大，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一下子，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刚从教室出来的，有正在走廊上跑的，有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的。他们的目光落在沈安身上，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面无表情，还有的——带着一点点害怕。

沈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被上齿咬着，但这一次，她没有咬破——那道粉红色的新肉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沈慈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跑了过来。

是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圆脸，两腮的肉鼓鼓的，像嘴里塞了两颗乒乓球。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t恤上印着“超级英雄”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他跑得很急，鞋带开了，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跑到沈安面前，停下，喘了一口气。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搓得指节泛白。

“沈安，你回来了？”

沈安看着他。她认识他——王浩，坐她后排的。以前上课的时候总在后面扯她头发，被她打过一次手背之后就不敢了。

“嗯。”沈安的声音很轻。

王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其实他还没有喉结，只是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口水。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突然鞠了一个躬。

“对不起！”

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他的头低得很深，几乎碰到了膝盖，后脑勺上有一个旋，头发在那个旋里打着转。

沈安愣了一下。

王浩直起身，脸红得更厉害了，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之前在网上说你坏话。我不了解情况就乱说。对不起。”

沈安看着他，看了很久。王浩低着头，不敢看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像麻花。

“我不原谅你。”沈安说。

王浩的头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