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指甲掐进沈慈的掌心里,疼了一下,但沈慈没有缩手。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只看过照片。照片里的他脸很圆,下巴上有一颗痣,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表情是那种——说不上是凶狠还是无所谓,就是那种“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松弛。
但现在,他是活的。不是照片,不是屏幕上的影像,是活的。比她想象中瘦得多。脸不再是圆的,颧骨突出来了,像两把刀,把皮肤顶起来。下巴变得很尖,像一把镰刀。那颗痣还在,在下巴偏左的位置,黑色的,上面有一根很细的毛,白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几乎是光头,露出头皮上青灰色的发茬,一块一块的,像刚收割过的麦田。穿着一件橙色的马甲——那是看守所的标志,马甲很大,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一面破旗,领口松垮垮地垂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蜡黄的皮肤。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发黄,边缘卷着。
他的手被铐在前面。手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冷冷的。手腕很细,手铐挂在上面,像两个太大的镯子,晃来晃去的。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那种不自主的、细微的颤,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的人——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能看见指甲缝里的肉,青白色的,没有血色。
他的眼睛低垂着,看着地面,没有看任何人。他的嘴唇是灰紫色的,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嘴唇中间有一道裂缝,很深——和沈安住院时嘴唇上的那道裂口一模一样。裂缝的边缘是暗红色的,结了痂,痂翘起来一小块,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两个法警一左一右,走在他两侧。他们的步伐很大,张强跟不上,小跑了两步,手铐“哗啦哗啦”地响。然后他走慢了,法警也慢下来,像三只不同节奏的钟摆,努力调成同步。
他走进被告席,转过身,面朝法官。法警打开围栏的小门,他走进去,坐下来。椅子“嘎吱”一声,他的身体陷下去一点,但没有靠椅背,而是坐得笔直——不,不是笔直,是僵直,像一根被钉在木板上的棍子。
两个法警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两尊雕像。他们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叉开,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他,也不看任何人。
沈安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白,白得像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暗影。暗影里有一小块青色的——是黑眼圈,很深,像被人用拳头打过。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嘴唇上的那道裂口随着呼吸一开一合,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床,里面的肉是粉红色的,湿润的,嘴唇一闭,裂口合上,嘴唇一张,裂口又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
沈安的目光从他的侧脸上移开,落在他的手铐上。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亮晃晃的。她的手在沈慈的掌心里又紧了一下。
系统提示:庭审开始。崽崽第一次面对张强,情绪波动在可控范围内。
“被告人张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没有异议?”首席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他说话的时候头微微偏向左侧,嘴巴对着桌上的麦克风,麦克风是黑色的,小小的,像一只趴着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