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眼珠子在缝里闪着光，灰蒙蒙的，像两颗被压扁的玻璃珠。他的目光从法官的脸上移开，扫了一下旁听席——那一眼很快，像一把刀，从左边划到右边。沈安觉得那道目光划过她的时候，停顿了零点几秒。也许没有停顿，也许是她的错觉。但她的后背凉了一下。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道裂口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滴血珠，红红的，在白皮覆盖的嘴唇上格外刺眼。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玻璃。声音在麦克风里传出来，变得更大了一些，但更空，像隔了一层什么。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很轻，但沈安听见了。

首席法官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一眼。文件夹是棕色的，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翻页的时候，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平，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公诉人，请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站起来。她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得很紧，一丝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嘴唇薄薄的，涂着淡粉色的口红，口红涂得很匀，没有溢出唇线。她的声音很高，很亮，像一把锋利的刀，在空气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被告人张强，男，三十五岁，无业。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二日下午四时五十八分，在县城河滨路石拱桥附近，与被害人林朵朵发生争执，将其推入河中，致其溺水身亡……”

她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空气中。砸在法官的木桌上，砸在旁听席的椅子上，砸在沈安的胸口上。

沈安听着那些字——“推入河中”“溺水身亡”“故意杀人”。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钉在她的胸口上，钉在她握紧的手掌心里。她想起那天下午。她记得自己走在桥上，阳光很好，河水是绿色的，有波纹。她看见林朵朵在前面，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马尾辫在背上甩着。林朵朵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明天见”。阳光照在林朵朵的脸上，她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明天见”。然后她往左，林朵朵往右。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林朵朵。

“明天见”没有兑现。

沈安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把目光从张强的侧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沈慈的手握着她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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