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诉人念完了起诉书,坐下了。椅子“嘎吱”一声。
首席法官看向张强。“被告人张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没有异议?”
张强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法官脸上移到桌面上,从桌面上移到手铐上。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手铐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脸在手铐的银色反光里变形了,扭曲了,像一张揉皱的纸。
“没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麦克风把他的声音放大了,但还是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是否自愿认罪认罚?”
“是。”
首席法官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很轻,但很清晰。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旁听席。
“传证人沈安。”
沈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快了一拍,是漏了一拍——心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停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来,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她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沈慈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道粉红色的新肉上出现一道浅浅的白印——她在咬嘴唇,但没有用力。她的呼吸变快了,胸膛起伏着,白衬衫的纽扣跟着一起一伏。
沈慈转过头,看着她。
“安安,妈在。”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沈安能听见。
沈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她把这口气咽下去,像咽下一颗药。
她松开了沈慈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从沈慈的掌心里抽出来。沈慈的掌心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她站了起来。
深蓝色的百褶裙在她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裙摆像一面小小的旗帜。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蝴蝶结系得整整齐齐,两端的带子垂在胸前,轻轻晃着。灰色的贝雷帽歪歪地戴着,遮住了头顶上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短发。
她转过身,走向证人席。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很清楚,一下一下的,很稳。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着。白衬衫的领口在她坐下的时候微微敞开了一点,露出锁骨下面的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洗胃时留下的,已经长好了,只剩一道细细的线,像用圆珠笔轻轻画了一笔。
证人席在法官席的左侧,是一张单独的桌子,比公诉人的桌子小一半。桌面上放着一个小型的麦克风,银白色的,底座是圆形的,麦克风的海绵罩是黑色的,小小的,像一只耳朵。旁边放着一本《宪法》,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很厚,像一块砖。
她坐下来。椅子有扶手,木头的,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目光从法官身上移到公诉人身上,从公诉人身上移到辩护人身上,然后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张强。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左边射过来,落在她的脸上,细细的,凉凉的,像一根针。她的左半边脸麻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
“证人沈安,请你陈述一下,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二日下午,你看到了什么。”公诉人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不是那种刀锋一样的亮,而是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光滑了一些。
沈安的目光落在法官身上。首席法官正在看她,目光很平静,没有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不是不高兴,是在听。
沈安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和林朵朵一起走到石拱桥。她往左,我往右。我说‘明天见’,她说‘明天见’。”
她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明天了。”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压抑着,闷闷的,像从被子下面传出来的。哭声很短,只有几秒,然后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也许是手,也许是袖口。
沈安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木头里。木头的表面是光滑的,涂了清漆,指甲在上面打滑,掐不出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