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慈去镇上买药。
天刚亮,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布,水渍还挂在边角。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橘红色,窄窄的,淡淡的,像被人用毛笔蘸着淡彩抹了一道。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远处炊烟混在一起,钻进鼻腔,凉丝丝的,又有点呛人。
祠堂在山坡上,下山的路只有一条。两边是乱葬岗,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塌了,有的长了半人高的草,有的被人刨过,露出黑洞洞的洞口。石碑歪歪斜斜的,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平了,再也看不清是谁长眠于此。乌鸦站在碑上,歪着头,眼睛是红的,像两颗烧焦的炭。它叫了一声,“嘎——”,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像一根枯枝被折断。
沈慈走了一个时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昨夜的雨还没干透,踩上去“咕吱咕吱”响。鞋底沾了厚厚的黄泥,越走越沉,像拖着两块铁。她不得不在路边找了块石头,把鞋底的泥蹭掉。石头是青色的,上面长着墨绿的苔藓,滑溜溜的。
终于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边的店铺刚开门。伙计们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摞在墙角,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呼”地涌出来,白蒙蒙的,包子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子里出来,青菜上还带着露水,绿得发亮,叶子上趴着一只蜗牛,壳是棕色的,正在慢吞吞地爬。一个老汉蹲在街边修鞋,锥子扎进鞋底,“哧”的一声,麻线拉紧,再扎进去,再拉紧。
沈慈找到药铺。
药铺在街角,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同仁堂”三个字,黑漆写的,端端正正。门敞着,能看见里面的柜台和药柜。柜台是深棕色的,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药柜靠墙,一格一格的,每格上面贴着药名——白纸黑字,端端正正:甘草、黄芪、当归、党参、金银花、金疮药。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白胶布,一圈一圈的。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杆小铜秤,正在称药。秤杆是黄铜的,磨得发亮,秤砣是铁的,黑黑的。他在小碟子里添了一点药,又倒出来一点,又添了一点——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然后他把药倒进一张黄纸里,折起来,边角压平。
沈慈走过去。“掌柜的,买药。”
老头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目光从镜片上面射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的灰布褂子,看她磨毛的袖口,看她用旧布条扎的头发。然后他问:“什么药?”
“金疮药。还有纱布。”
老头放下小秤,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陶罐。罐子是深褐色的,肚大口小,盖子用布封着,麻绳扎紧。他解开绳子,打开盖子,用一个小木勺舀出一些药粉。药粉是土黄色的,细细的,有一股苦涩的味道,浓得发苦。他把药粉倒在黄纸上,用指尖拨平,折成一个小方包。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卷白布,扯了一段,叠好,和药包放在一起。
“三十文。”
沈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是五两的,白花花的,在晨光下反着光,晃得老头眯了一下眼睛。他愣了一下,拿起银子看了看,又放下——银子底部有官府的印,一个方方正正的戳子。
“找不开。”
“不用找了。”沈慈顿了顿。“剩下的,买一包红糖。”
老头又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沈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额头上挤出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然后他低下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红糖。牛皮纸包的,方方正正,系着麻绳。红糖是深褐色的,颗粒粗粗的,从纸包的缝隙里能看见颜色,像碎了的琥珀。
他把糖包和药包一起推过来。
沈慈接过东西,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街对面,有一个卖糖人的小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