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赵府。
赵府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围墙很高,两丈有余,顶上插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门口有两盏灯笼,红红的,亮亮的,照着一对石狮子。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脖子上系着红绸子,绸子被风吹起来,一飘一飘的。门是朱红色的,门板上钉着铜钉,一排一排的,亮闪闪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赵府”两个字,字是金漆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阿蛮从巷子口摸过来,贴着墙根走。墙是青砖的,凉凉的,糙糙的,她的手按在墙上,指尖能感觉到砖缝里的灰泥,一道一道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时那种空荡荡的亮,是一种烧着东西的亮,像炭火被风一吹,红彤彤的。她的腰带上插着两把匕首——一把是她自己的,另一把也是她自己的。她有两把,平时只用一把,今天带了两把。
她走到围墙拐角,停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她抬头看着墙头,估了估高度,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绳头系着一个铁爪。三爪的,磨得发亮。她甩了两下,往上一抛——铁爪勾住了墙头,发出极轻微的“咔”的一声。她拉了拉,确认勾牢了,然后攀着绳子往上爬。动作很快,手脚并用,像一只猫。爬到墙头,她翻身骑在上面,把铁爪收起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很安静。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左边有一排厢房,灯都灭了,黑漆漆的。右边是花园,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池塘里的水是黑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破镜子,碎成一片一片的。假山后面有一棵桂花树,叶子黑黢黢的,花早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正对面是正房,两层的小楼,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模模糊糊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跳下去,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下坠的力。她蹲在墙根下,等了一会儿。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池塘的腥气和桂树叶子的苦味。远处有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一声长,两声短,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她确认没有动静,才站起来,往后院摸过去。
正房楼下有护院巡逻。两个人,穿着灰色的短褐,腰间挎着刀,一前一后地走。前面的那个打着哈欠,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里面的舌头和喉咙。后面的那个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步子歪歪斜斜的。阿蛮蹲在花丛后面,等着他们走过去。花丛是月季,枝干上有刺,扎在她手背上,刺刺的疼,她没有动。等那两个人走过去,她从花丛后面出来,贴着墙根,摸到正房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条缝。她推开门,闪进去,把门带上。屋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有一盏灯,昏黄的,照着楼梯的扶手和墙壁。扶手是红木的,雕着花鸟,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墙壁上挂着几幅画,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看见黑乎乎的框子。
她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踩实了才把整个脚掌放上去。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来,听了听。楼上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只有“嗡嗡”的声调,像蜜蜂。她继续往上走,一级一级的,脚步声被外面的风声盖住了。
二楼的走廊铺着地毯,深红色的,厚厚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那间开着门,光从里面透出来,昏黄的,在地毯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她走过去,贴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往里看。
屋里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矮胖,秃顶,头顶光溜溜的,在灯光下反着光。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衫,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的边,绣着云纹。他的脸是圆的,肉堆在一起,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下巴上是双层的,一动一动的,像两个叠在一起的馒头。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暗红色的,一颗一颗地捻着,拇指按着珠子,一圈一圈地转。他的眼睛闭着,像是在养神,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劲装的中年人,腰间挎着刀,站得笔直,像一根柱子。另一个是穿长衫的师爷,瘦瘦的,留着两撇胡子,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翻。师爷翻了几页,停下来,凑到赵德柱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赵德柱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但目光很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冰的。他放下佛珠,“帮主,血燕子那边来消息了。”师爷的声音很低,但阿蛮听见了。她的手指按在匕首上,指节泛白。她把呼吸压得更轻,整个人贴在墙上,像一片贴在石头上的叶子。
赵德柱拿起佛珠,又开始捻。“说。”
师爷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叫阿蛮的丫头,就是当年码头上那个搬运工的女儿。她一直在找机会报仇。”他的嘴唇几乎贴着赵德柱的耳朵,声音像蛇吐信子,丝丝的。
阿蛮的手攥紧了。心跳快了几拍,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敲门。她怕被听见,把呼吸屏住了,屏到肺疼,屏到眼前发黑。
赵德柱笑了。嘴角往上翘,脸上的肉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拿起佛珠,又开始捻,拇指按着珠子,一圈一圈地转。“我知道。”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
师爷愣了一下。“帮主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