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码头的搬运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回来。他的手很粗，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他抱我的时候很轻，像怕把我捏碎了。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块糖，用油纸包着，塞在我手心里，说‘阿蛮，吃糖’。糖是硬的，含在嘴里要含很久才能化。我舍不得嚼，就那么含着，含到天黑，含到睡觉，含到糖化没了，嘴里还甜着。”

她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还是没有去拨。那几缕头发粘在嘴角，和她渗出来的血粘在一起——下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娘在码头边上摆一个茶水摊。卖茶，卖水，卖窝头。她的茶不好喝，苦的，涩的，但码头上的人都说好喝。她的手很巧，会用碎布头缝小娃娃，缝好了塞在我枕头底下。我每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就知道她又熬夜了。她的眼睛不好，缝东西的时候要凑很近，几乎贴到布上。我说‘娘你别缝了，我不玩娃娃’，她说‘不缝你玩什么’。”

沈慈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流。

阿蛮的声音更轻了。

“那天赵德柱的货丢了。一箱药材，说是很值钱。他带着人来码头，一个一个审。审不出来，就杀人。我爹什么都没偷。他只是一个搬运工，每天搬货，搬完了领工钱，买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给我娘，一半带回家给我。但他还是死了。赵德柱说，‘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留着也是祸害’。”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刀，从胸口捅进去，拔出来，血喷了一地。我娘冲上去拦，也被杀了。一刀，从脖子上划过去，她连喊都没喊出来。”

她的眼泪流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泪，是静静的、无声的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过脸颊，流过嘴角，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她没有擦，让眼泪流。

“我躲在米缸里。米缸在灶房的墙角，很大，我缩在里面，膝盖顶着胸口，手抱着膝盖。盖子盖着，从缝里能看见外面。我看见我爹倒下去，看见我娘倒下去，看见赵德柱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刀，刀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我看见他的脸——胖的，圆的，秃顶，脸上有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咬到嘴唇发白。

“他在笑。”

沈慈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阿蛮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手指攥着沈慈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衣服被她攥出一圈一圈的褶皱。她的脸埋在沈慈的肩膀上，眼泪流在她的衣服上，洇开一大片深色。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止都止不住。

沈慈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蛮，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阿蛮没有出声。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颤。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从攥着变成搭着，从搭着变成抱着。她的胳膊环过沈慈的背，箍得很紧，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过了很久，她的眼泪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慈。眼睛红红的，肿了，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亮亮的，像两条小河。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那种冷的光，是那种热的、活的、烧着的光，像炭火被风一吹，红彤彤的。

“我等了三年。”她一字一顿地说。

叮！系统提示：崽崽首次吐露身世，信任度大幅提升，黑化值-3，当前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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