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说，可能在冷宫里。先皇后虽然被废，但她的心腹还在。账本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在她最信任的人手里。而那个人，应该也在冷宫附近。

冷宫在皇宫的最北边。

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和长春宫完全不一样。长春宫是朱红色的墙，金黄色的瓦，亮闪闪的。冷宫是灰色的墙，灰色的瓦，灰扑扑的，像一块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石头。院墙很高，比长春宫的墙还高，墙头上铺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排排锋利的牙齿。墙头上的草长得老高，枯黄的，在风里摇，像一蓬蓬乱发。

门口有两个太监守着，穿着灰扑扑的袍子，低着头，像两根立在门口的柱子。他们不说话，也没人和他们说话。他们是这座宫里最沉默的人，也是最被遗忘的人。冷宫里关着的，都是被皇帝忘了的人。她们出不来，外面的人也不想进去。

德妃帮她们弄到了进冷宫的腰牌。

腰牌是铜的，方方正正，上面刻着“长春宫”三个字，背面刻着“通行”两个字，字是篆书，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一条的小蛇。沈慈把它挂在腰带上，铜牌磕在腰带上，“叮”的一声，很轻。她换了一身衣服——宫女穿的，浅绿色的比甲，白裙子，裙子很长，盖住了脚面。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系着红色的头绳，头绳是新的，红得像血。她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走路的时候裙摆绊脚，要提着走，像提着一把伞。

阿蛮也换了衣服。

她扮成送菜的小贩。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瘦瘦的小臂。小臂上有几道旧伤疤，白白的，淡了，是小时候被训练师的鞭子抽的。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布是灰色的，边角毛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腰带上插着那把匕首，用衣服盖着，看不见。手上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几个萝卜，上面盖着一块蓝布，蓝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步子很慢，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地面，“嚓嚓嚓”的，像一个走了很久路的乡下孩子，脚底磨出了泡，每一步都疼，但不敢停。

她们从北门进去，沿着宫墙往北走。宫墙很高，青砖的，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摇。墙根下有一条小路，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石子硌脚，从薄薄的鞋底传上来，像踩在刀尖上。路上没有人，只有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两边的门都关着，门板上贴着封条，封条是黄的，字是红的，已经褪色了，只剩浅浅的印子，像干涸的血迹。偶尔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很轻，像老鼠在啃东西，“窸窸窣窣”的。

她们走到最深处。

最深处的院子没有门牌。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木头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铁的，生锈了，黄褐色的，锈迹斑斑，像长了癣。门缝很大，能看见里面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枯黄的，高高低低的，有的齐腰高。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是青色的，圆滚滚的。正对面是几间矮房子，窗户上的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把纸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里面翻书。

阿蛮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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