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看着她，伸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头。手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头顶上，又轻又柔，几乎没有重量。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碰到头皮的时候，凉凉的，粗糙的，像砂纸。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

“孩子，你受苦了。”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婴儿，像在跟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说话。

阿蛮“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闷的。跪在他面前，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颤。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止都止不住，像决了堤的河，河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脸颊，滴在地上。手指攥着裤腿，攥得指节泛白，裤腿被她攥出一圈一圈的褶皱，像水面上的涟漪。

老太监蹲下来，和她平视。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像枯枝被折断。他伸手，把她的脸捧起来。手很凉，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蹭在她的脸颊上，像砂纸，像树皮。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擦掉，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孩子，你外公在这儿。”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阿蛮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泪，皱纹里都是泪，亮亮的，像干涸的河床里流进了水，河水在沟壑间流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外公。”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老太监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花，花瓣皱巴巴的，但花蕊还在。他把她揽进怀里。胳膊很瘦，抱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一根一根的，硌着她的脸。心跳很慢，“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硌得她有点疼，像一块石头顶在头上。但她没有动。她靠在他怀里，像小时候靠在爹怀里一样，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稳。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像在哄一个婴儿睡觉。

沈慈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矮，挨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

过了很久，老太监松开她。

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脸上。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沙哑的，像砂纸磨过喉咙，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账本的事，我知道。”

阿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了，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亮亮的，像两条小河。但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的星星，干干净净的。

老太监说：“在皇后手里。但不是那份。”

沈慈愣住了。“什么意思？”

老太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皇后有两份账本。一份是真的，一份是假的。真的她自己留着，假的放在外面让人找。”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钉得很深。

“为什么？”

老太监的眼睛眯起来，瞳孔缩了一下，目光变得很锐利，像一把刀，从眼角射出寒光。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更深了。

“因为真的账本上，有她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