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孩子被送走的那天,天很蓝,没有云。
天空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木的香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野菊花的苦味。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在风里摇,像几面小旗子。
阿蛮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
狗子走在她前面,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三字经。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耳朵,耳朵上有一个豁口,是小时候被人揪的,长好了,但缺了一小块。他的脸上有肉了,不再是皮包骨头,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阿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手攥着包袱带子,攥得指节泛白。
阿蛮蹲下来,和他平视。“好好读书。”声音很轻,像在跟弟弟说话。
狗子点点头。眼泪流下来了,但没有擦,让眼泪流。“阿蛮姐,我会想你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阿蛮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头发是软的,滑滑的,像丝绸,从指缝间溜过去。“我也会想你的。”
最小的那个叫小七,拉着她的手不放。她穿着一件新衣裳,淡绿色的,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系着红色的头绳,头绳是阿蛮给她买的,红得像血。她的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手指攥着阿蛮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
“阿蛮姐,我不走。”声音很脆,很亮,但带着哭腔。
阿蛮蹲下来,看着她。“为什么?”
小七说:“走了就见不到你了。”眼泪流下来,滴在阿蛮的手背上,“啪嗒”一声。
阿蛮的眼眶红了。伸手,摸摸小七的头。小七的头发很软,像棉花,滑滑的。“你好好读书。以后当官了,回来看我。”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婴儿。
小七看着她。“真的可以吗?”
“真的。”
小七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眉心出现两道浅浅的竖纹,像阿蛮一样。然后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黑洞洞的,像一个小窗户。“那我一定好好读。”声音很脆,很亮,像风铃。
阿蛮笑了。站起来,看着那些孩子坐上马车。马车是青布的,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孩子们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挥手。狗子的手在车窗上拍着,“啪啪啪”的,喊“阿蛮姐再见”。小七的头从车窗里伸出来,辫子甩着,喊“阿蛮姐我会想你的”。阿蛮也挥了挥手。
马车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越走越远,越来越小。孩子们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只有车轮的声音还在,“咕噜咕噜”,像心跳,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沈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舍不得?”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很关心的事。
阿蛮摇摇头。“不是。”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沈慈看着她。阿蛮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瞳孔里映着马车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是高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高兴的事。嘴角弯着,一直弯着,弯成一弯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