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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杀胡口，午时。
甲一蹲在土围子门口，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羊肉烩面。
他呼啦呼啦吃着，眼睛盯着外头。
土围子外头是个大集市，人山人海。
四条土路交叉，路两边搭着棚子。棚子连着棚子，一眼望不到头。
卖啥的都有。
东边是货栈区，茶砖、粗布、铁锅堆成山。穿绸缎袍子的汉人掌柜坐在棚子里，扒拉着算盘。
西边是收货区，骨头、皮货、奶疙瘩、羊毛，分门别类堆着。穿皮袍子的鞑子牧民排着队，把货物搬上秤。
北边是工坊区，蜂窝石炭工坊、骨粉工坊、地力宝工坊，连成一片。烟囱冒着烟，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紧挨着工坊区，新起了一排打铁的棚子。
八个炉子一字排开，炉火通红。
铁匠们光着膀子，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铁皮。
他们在打蜂窝石炭炉子。
圆肚的陶炉好烧，但容易裂。
铁皮炉子结实耐用，虽然贵点，但卖得更好。
炉子分两种，大的能放三块饼，小的放一块。
铁皮是从山西铁场运来的熟铁板，裁成片，卷成筒，铆上底，侧壁开通风口，顶上焊截铁管当烟囱。
一个老师傅带两个徒弟，一天能打十来个炉子。
炉子打出来，不等凉透，就被等着的百姓买走了。
“给我来个大的！家里五口人，烧水做饭都得用！”
“我要小的，就老两口，够用了。”
铁匠铺旁边，还有个专门卖炉筒和火钳的摊子。
都是配套的玩意儿，买炉子的顺带就买了。
铁匠铺的生意火，需要的生铁就多。
朝廷在山西的铁矿，这几个月产量翻了一番。
为啥？
因为蜂窝石炭卖得好，炉子需求大，生铁不愁销路。
挖矿的、炼铁的、打铁的，这条线全活了。
打铁不光打炉子，还打农具。
地力宝让田里的活儿多了，锄头、镰刀、铁锨磨损得快，修补打造的生意见涨。
有个老铁匠一边敲着锄头，一边跟徒弟说：“往年这时候，一个月打不了十件活儿。现在？天天有活儿，手上没停过。”
徒弟问：“师傅，咱这日子，是不是就好过了？”
老铁匠抹了把汗：“好不好过不知道，反正饿不着了。”
南边是市井区，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手艺的，甚至还有说书的、卖唱的。
人挤人，声挨声，热闹得像个年集。
甲一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搁地上。
“甲三。”他喊了一声。
甲三从棚子里钻出来。
“头儿。”
“今天收了多少骨头了？”
“到现在，收了八万斤。”甲三说，“茶砖用了一百斤，粗布用了三十匹，铁锅用了五口。”
甲一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去工坊看看。”
两人往工坊区走。
路上挤满了人。推车的，挑担的，牵马的，络绎不绝。
路边有个卖羊肉汤的摊子，支着口大锅，锅里白汤翻滚，羊肉的香味飘出老远。几个鞑子牧民蹲在摊子前，捧着碗喝汤，脸上全是满足。
再往前走，是个说书的棚子。
再往前走，是个说书的棚子。
棚子里挤了二三十个人，有汉人，有鞑子，都伸长脖子听着。
说书的是个瘦老头，手里拿着块醒木，正说到《三国演义》里关羽过五关斩六将。
“……只见那关羽，手提青龙偃月刀，胯下赤兔马，一声大喝，如雷鸣一般！那蔡阳的兵马，吓得魂飞魄散……”
底下听得入神，连喝彩都忘了。
甲一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蜂窝石炭工坊。
工坊是个大草棚，棚子里二十几个人正在忙活。
一边是碾石炭的，石炭块倒进石碾槽里，碾子咕噜噜转，碾出来的粉末又细又黑。
一边是和泥的，石炭末和黄土按十比一的比例倒进木槽，加水搅拌，搅成湿泥。
一边是做饼的，湿泥填进圆木模具，用木杵捣实，扣出来就是个圆饼，饼身上十二个圆孔整整齐齐。
做好的饼搬到旁边草棚里阴干，一排排摆着，像列队的兵。
工头是个老匠人，见甲一过来，连忙迎上来。
“甲头儿。”
“今天做了多少了？”甲一问。
“到现在，做了五千块。”老匠人回道，“阴干三天的，已经出棚了三千块，都卖出去了。”
“够卖吗？”
“不够。”老匠人摇头，“周边村子都来买，说比柴火耐烧，烟还小。一天做五千块，不够卖一半的。”
甲一点头：“再加十个人，工钱照旧。”
“好嘞。”老匠人应下。
甲一又往骨粉工坊走。
骨粉工坊离得远些，因为烧窑有烟。
工坊也是草棚，但棚子高大，里头砌着十座土窑。
窑口冒着青烟，没啥怪味。
骨头先在大锅里煮，脱了油脂，捞出来晒干，再放进窑里煅烧。烧一天一夜，骨头变脆，拿出来碾成粉。
碾好的骨粉装进麻袋，一袋袋码着。
工坊里热气蒸腾，十几个工人都光着膀子，汗流浃背。
“甲头儿。”工头是个黑脸汉子，姓孙。
“今天烧了多少？”甲一问。
“烧了五窑，出了两千斤骨粉。”孙工头回道，“一半运到地力宝工坊，一半装车，明天往应天府送。”
甲一点头，走到窑前看了看。
窑火正旺，骨头在里头烧得噼啪响。
“小心火，别出事。”甲一叮嘱。
“放心，按章程来。”孙工头很有信心，“每座窑两个人看着，一个时辰换一次班。”
甲一嗯了一声，转身往地力宝工坊走。
地力宝工坊就在骨粉工坊隔壁。
棚子里摆着几十个大木槽，槽里是配好的地力宝——骨粉六成，草木灰三成，腐熟堆肥一成。
工人们用木锨翻拌，拌匀了装袋。
装好的地力宝堆在棚子外头，像座小山。
几个百姓正在买货，掏出一串串铜钱，换走一袋袋肥料。
“多少钱一袋？”甲一问。
“一斤两文，一袋五十斤，一百文。”工头道，“买得多，还能便宜。”
“卖得好吗？”
“好。”工头咧嘴笑，“军户来买，百姓也来买。都说这玩意儿管用，下了地，苗长得壮实。一天少说卖出一万斤。”
甲一算了算。
一万斤，就是二十两银子。
一个月六百两。
刨去成本，能赚二百两。
这还只是地力宝一项。
这还只是地力宝一项。
加上蜂窝石炭，加上骨粉，加上收骨头的差价，加上查抄zousi的分成……
一个月下来，黄记商号在这杀胡口，少说赚一千五百两。
而这，才开了不到一年。
甲一心里感慨。
陈掌柜那脑子，真是金子做的。
用茶砖换骨头，这么荒唐的主意，居然真成了。
而且越做越大。
现在不光杀胡口，宣府的张家口，延绥的榆林，都开了互市。
模式一样，茶砖换骨头，粗布换皮货，铁锅换奶疙瘩。
生意一做起来，边关就热闹了。
百姓有活干，有钱赚。
朝廷有税收，边关安稳。
商人有利润，货物流通。
鞑子有茶喝，有锅用，也不想抢掠了。
一举多得。
甲一走到土围子门口，那里新搭了个棚子，挂着木牌：大同镇税课司杀胡口分司。
两个穿青色官服的吏员坐在棚子里，桌上摆着秤和账册。
几个行商正把皮货搬上秤，吏员称重，记账，收税。
“今天收了多少了？”甲一问。
一个吏员抬头，见是甲一，笑道：“甲掌柜。到现在，收了十五两银子了。”
“不错。”甲一说。
“都是托您的福。”吏员说，“这集市一开，买卖多了，税收就上来了。上个月收了三百两，这个月看样子能破四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