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不重,但节奏分明。
敲门声响起,笃笃笃。
“进来。”
八两推门而入,在桌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大人,刘家明处资产都排查过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崔默潜坐直了身子,淡声道:“你详细说一遍。”
“刘家本家在县城里有一处三进青砖大院,院墙高厚,光正房就有七间,后罩房还有一排。院里另有库房两间、地窖一处。城外另有千亩私圩、临街粮行三家、码头货栈两处。属下带着人一处一处看过了,粮仓、库房、地窖都查了遍。能装粮的地方总共算下来,最多不过囤个三五百石,远不够装那批赈灾粮。”
崔默潜没有说话,手指停在桌面上。
八两继续道:“刘家那些亲戚旁支,刘大老爷的二叔名下有三间铺面,姑母有一处田庄,舅家有两间杂货铺和几间空仓,表兄管着若干家货栈……属下也都看了,都是小户规模,粮仓窄小,进货出货的账目流水也对得上,没有大额粮食进出的痕迹。”
他顿了顿,又道:“代持的也查过。刘家几个心腹掌柜、远房老仆,还有挂在他们名下的小商户,名下只有几间小院和空置的旧仓,零零碎碎囤着些商粮,都是正常买卖的规模。属下分头盯了好几夜,没有发现有深夜运粮进出的异动。”
八两将今日查到的情况一一讲完,垂手站立等崔默潜发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啪的一声,格外清晰。
崔默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信的边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确定就是这些,没有遗漏?”
“没有,属下能想到的全部都查过了。”
八两一边琢磨一遍回道:“我们暗中把刘家有主之地都翻了个遍,仓库、地窖、庄院、铺面、货栈……全查了,就是没见赈灾粮。”
崔默潜嗯了一声,缓声道:“刘家不敢把粮藏在自己名下,也不敢藏在任何能查到主人家的地方。有主之地就会有人走动,有账目就会有痕迹,有人口就会有嘴,有嘴就会漏风。这批赈灾粮数目太大,一旦走漏风声,刘家全族都保不住。”
八两抬起头,不解地道:“那……他们会把粮食藏在哪里?”
“无主之地。”
崔默潜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在桌角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不留名的地方,没有房契、没有佃户、没有账册,更没人看守的自然之地。”
他停了一下,接着道:“还要临水,方便运粮。要隐蔽,不易被发现。此外,还得地方足够大,能容下数千石粮而不引人注意。”
八两的眉头动了动,“这样的地方……不好找吧。”
“所以,赈灾粮到现在还没被找到。”
崔默潜的声音落得很稳,“刘家不怕我们查账,不怕我们查人,也不怕我们查宅院铺面,因为那批粮根本就不在那些地方。”
他的目光从灯罩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窗纸外的树影在风里晃动,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不过……”
崔默潜顿了顿,才接着道:“青浦城外,圩堤、芦苇滩、河湾、废弃的旧闸口、无人耕种的荒田……这些地方无主、隐蔽、临水,而且极难查到……”
八两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道:“大人,那咱们明日要去城外踏勘么?”
屋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纸呼啦啦地响了一阵。
灯火在青瓷灯罩里稳了稳,重新立直了。
崔默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窗纸上那层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暗影上,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纸在望向更远的地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