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笙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又开口道:“可臣还听过另一种说法,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意思是,父母无论做什么,出发点都是为了孩子好。”
“就算方式错了,心意也是好的,公主认可这种说法吗?”
元姝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云笙,你相信这句话吗?”
段云笙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臣不太信,臣见过太多以‘为你好’为名,行伤害之实的父母,他们是真的为孩子好吗?还是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虚荣心,或者单纯的懒惰和省事?”
“你说对了。”元姝华点了点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是这世上最大的谎之一,父母也是凡人,凡人就一定会犯错,会自私,会有偏见,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承认父母会犯错,恰恰是对亲情最大的尊重――因为只有承认错误,才有可能改正错误。”
“若是一味地用‘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来掩盖一切伤害,那才是对亲情最大的亵渎。”
段云笙沉默了很久,反复咀嚼着元姝华的话。
两人并肩走过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田野,麦浪在午后的阳光下翻滚着金色的波浪。
段云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元姝华郑重地拱手一揖:“公主一席话,让臣茅塞顿开,臣在大理寺办案,见过太多以亲情为名的勒索和绑架,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立场去评判。”
“今日听公主所,臣明白了,亲情应该是庇护,而不是枷锁;应该是港湾,而不是牢笼。”
元姝华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能明白这一点,说明你这趟柳河镇没有白来。”
段云笙直起身,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模样:“那臣还有一个问题,公主今日判沈翠娘每月支付二两银子的赡养费,这是依法办事。”
“但臣斗胆问一句,若公主自己是沈翠娘,面对这样的父母,会怎么做?”
元姝华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的麦浪,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会给钱,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他们,而是因为这二两银子,是我与过去彻底切割的代价。”
“从此以后,银货两讫,互不相欠,他们不再是我的父母,我也不再是他们的女儿。”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段云笙:“但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和勇气做到这一点,所以,律法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那些做不到的人。”
段云笙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段云笙轻轻叹了口气:“臣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为君者,当为万民立心’。公主今日所为,不只是判了一桩案子,更是为天下那些被亲情绑架的儿女,立了一根标杆。”
元姝华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声音随着微风传来,淡淡的:“标杆不是我立的,是公道自己立的,我不过是把它擦亮了一些,让更多人能看到罢了。”
段云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渐行渐远,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九公主,比她想象中要高得多。
当晚,柳河客栈的后院小厅里,灯火温暖。
奔波了一整天,众人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都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