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鼓楼的窗口,把郑有禄这个名字在嘴里反复嚼了几遍。豳州刺史调任杭州府库头——这不是平调,是贬黜。一个管着一州民政的正四品大员,忽然被塞进杭州府衙后面那间堆满旧官袍和旧仪仗的杂库里,每天和发霉的布料、老鼠咬过的账本打交道。郑有禄不是调去的,是被发配去的。
“郭大人,郑有禄在豳州做了多久的刺史?”
郭伯安不假思索。“他做了一任四年。任满之后吏部下文调他去杭州,他没等新任刺史到任就交接了——走得很快,像是急着离开豳州。”
“他走之前薛怀义已经死了?”
“死了。薛怀义是天册二年腊月十三死的。郑有禄是天册三年开春调的杭州。这中间只隔了两三个月。”郭伯安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下官想起来了——薛怀义死后没几天,郑有禄写了一道折子递到吏部,自请降职调任杭州。吏部批了。当时大家都觉得奇怪,哪个当官的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他倒好,自己往坑里跳。”
自请降职。郑有禄是自己要求调去杭州管库房的。狄仁杰转过身,重新走到那面牛皮大鼓前面,伸手按在鼓面上,用力往里推了一下。牛皮紧绷的鼓面微微下陷,又弹了回来,发出极轻极低的嗡鸣。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把灰捻了捻,灰是干的,可指尖上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滑腻感,不是灰——是油。有人在这面鼓的鼓面上涂过油。不是香油,不是桐油,是一种他熟悉的气味。他在广州增城苗寨的暗室里闻过这个气味,在豫州三清观韩伯安烧符的铜盆边闻过,在寿州桑家墩祠堂里那叠符纸上也闻过——是蛊母瓮里那只黑头蜈蚣焙干碾成的粉末,掺在生漆里,涂在任何一样被害者会碰的东西上。
这面鼓被人涂过掺了蜈蚣粉的生漆。涂在鼓面上,风干之后无色无味,摸上去温润细腻。可只要有人用鼓槌敲击鼓面,生漆受到震动,粉末就会从鼓面上震起来,被敲鼓的人吸入鼻腔,顺着经络渗进心包。死时周身无伤,瞳仁散而不收,状如见鬼。薛怀义不是暴卒,他是被吓死的。有人把他带到这面鼓前,让他亲手敲响了鼓。他在鼓声里看到了自己最怕的东西。
“郭大人,”狄仁杰把手从鼓面上收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指尖的灰,“你说薛怀义死在书房里。他的尸体是谁发现的?”
“府衙的差役和仵作一起发现的。那天晚上鼓响了九声,第二天一早他就死在书房里了。”
“他死在书房里,可他的尸体有没有被人移动过?”
郭伯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想了想,忽然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下官去把当年的验尸格目调出来。豳州府衙的旧档应该还在档案房里。”
“再去查一件事,”狄仁杰在他身后补了一句,“郑有禄在豳州的任期内,有没有从杭州来过什么客人——特别是他离任之前那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