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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7章 鼓心

郭伯安连声应着,脚步急促地下了楼梯。李元芳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刚打上来的井水罐子。他把水罐放在鼓架旁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这鼓楼里的灰比陇右的沙子还细,呛得人嗓子疼。狄仁杰让他把水罐放在鼓架旁边,然后两个人合力把鼓从木架上抬了下来。鼓很重,整段樟木挖成的鼓身沉得像一块大石头。他们把鼓平放在地板上,狄仁杰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鼓身。樟木发出沉闷的咚声,不像空心,倒像是实心的——可樟木鼓通常都是空心的,实心鼓敲不出鼓声。他绕着鼓身敲了一圈,敲到鼓底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沉闷的实心声,而是极短极脆的回响,像是木头里面有夹层。

“大人,这鼓里有东西。”李元芳也听出来了。

狄仁杰拔出随身带的短刀,用刀尖沿着鼓底的接缝小心翼翼地撬进去。樟木虽然坚硬,可年深日久,接缝处的鱼鳔胶已经干裂发脆,刀尖轻轻一撬就裂开了。他把鼓底板撬起来,里面是一个扁平的夹层。夹层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豳州库房旧档”,和卢广源那本《旧衣录》的装订方式一模一样,线装青布封皮,书脊用麻绳扎得紧紧的。他把册子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是一份清单,列出了前朝天册元年豳州府库房里的一批旧物——和前朝杭州府清库时列的那份清单格式完全一致,也和杭州府杂库里的旧物清单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豳州这批旧物不是官袍,而是兵器。弓弦、铁钩、割皮刀、铁锤——和军器监皮作房里那五个匠头各自擅长的工具一一对应。

他继续往下翻。清单后面附着一张手绘的豳州府衙平面图,图上圈出了库房的位置,旁边用极小的字注着:“弓弦调包案物证存于此。神功元年腊月入库。经手人:郑有禄。”

这张图郑有禄画的。他在薛怀义死后整理了库房,把弓弦调包案的物证封存在豳州府衙的库房里,然后画了这张图藏在鼓里。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就辞官了——不是辞官,是自请降职调去了杭州。他去杭州不是为了管库房,是为了查那批官袍的来历。有人把他的每一段仕途都铺好了路,他只是沿着路走下去,一步步从豳州走到杭州,从杭州走到鄯州,再从鄯州回到凉州。而那个铺路的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册子最后夹着两封信。第一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有禄吾弟,事已至此,不可回头。将物证封存之后速离豳州,往杭州府衙杂库暂避。杭州有旧袍可查,查清之后往鄯州等我。阅后即焚。”

信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画了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灯笼。

郑有禄没有焚这封信。他把它藏在了豳州鼓楼的鼓心里。第二封信是郑有禄自己的手笔,字迹歪歪扭扭,和他签在出库单上的字体完全一致——“狄公若见此信,则知我所非虚。薛剌史非我所杀,然其死因与我有关。鼓面之漆,系我所涂。薛剌史当夜约我至鼓楼,有秘事相告。我至时他已倒在鼓下,手中握槌,双目圆睁。鼓面尚湿,漆未干透。有人以我之名约他来此,又以他之名约我前来。我至时他已死,我百口莫辩。唯将尸身移至书房,伪作暴卒。此罪我担之二十年,今将物证封存于此,待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狄仁杰把信折好放回册子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最后一下。郑有禄没有在薛怀义的死中扮演凶手的角色,他扮演的是替罪羊。有人算准了他和薛怀义之间的关系,算准了他们会互相赴约,算准了鼓面上的生漆会在薛怀义敲鼓时散出粉末。那个人用郑有禄的名义约了薛怀义,又用薛怀义的名义约了郑有禄,让郑有禄在事发后不得不把尸体扛回书房伪造现场。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他就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而那个真正的设局者,始终没有在豳州露过面。

可郑有禄知道他是谁。郑有禄拿着第一封信,按照信上的指示从豳州去了杭州,又从杭州去了鄯州,最后从鄯州去了凉州。他花了十几年在三个州之间辗转,查清了弓弦调包案的物证流向,查清了前朝官袍的来源,查清了他能查的一切,然后消失了。他在凉州——活着的郑有禄在凉州,死了的也在。

狄仁杰把册子和信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中的屋瓦在暮色里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街面上行人稀落,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小贩正收摊回家,扁担在肩上吱嘎吱嘎地响。他对李元芳说:“元芳,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回长安,把豳州鼓楼里找到的证据全部带上。然后我们去凉州找一个人——找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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