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字帖是从哪里来的?”
贺敬之凑过来看了看。“周彦之管库房多年,库房里堆了好些前朝留下来的旧文书和旧账册,从来没有人整理过。这本字帖大概是他整理库房时翻出来的,夹在一堆旧档中间。”
狄仁杰把字帖翻开,里面的字是手抄的馆阁体,端正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字帖抄的是《论语》选段,抄到一半忽然换了内容——后半本不再是《论语》,而是密密麻麻的名单。他看了几行之后把字帖放在桌上,说这本字帖的后半本不是字帖,是账册。抄字帖的人把字帖伪装成练字的册子,后半本记的全是神功元年弓弦调包案从凉州军器监到陇右前线沿途所有经手人的名字、职务、经手日期和数目。这不是裴明远的名册,不是郑有禄的手札,也不是韩翃的名单——是刘士则本人记的原始账册。
李元芳凑过来看。“刘士则亲手记的?他记这个干什么,不怕留把柄?”
“当官的大多有两本账,一本给朝廷看的假账,一本给自己看的真账。这本就是他的真账。他记了所有经手人的名字,不是为了留证据,是为了控制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这本账册上,每个人都不敢背叛他。刘士则倒台之后这本账册就失踪了,原来一直压在晋州府库房里,被周彦之翻了出来。”
狄仁杰把字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墨色极新,不是刘士则的馆阁体,是周彦之自己的笔迹,笔画发抖,越写越潦草——“字帖不可留。”他把这行字念出来之后抬头环顾客厅,说周彦之不是被吓死的,是被灭口的。他发现了这本字帖,知道自己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他还没来得及销毁字帖就死了。凶手先一步赶到了书房,用什么方法让他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把他吓死了,然后把现场伪装成意外。字帖还摊在他手边,凶手没有拿走——不是忘了拿,是不敢拿。拿了字帖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拿字帖反而不会有人注意。他是怎么把一个大活人吓死的?
他在书房里慢慢走动,目光逐一扫过书案、椅子、书架、墙上挂着的旧字画。忽然停住了——书案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裱得极工整,字迹端正清瘦,收笔处微微往上挑。那是韩翃的手法,写得极好,写的是《论语》里的一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让人把这幅字取下来。字幅背面裱糊的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麻纸,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馆阁体:“字帖中所列之人,尚有多人在世。此帖若出,必有人死。”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画了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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