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了。大人还没回长安,末将就让驿站把公文发出去了。洛阳的郑某、蒲州的赵某、陇右的刘某,三地府衙都回了信,说人已经保护起来了。洛阳那位郑某收到信时正在转运仓里清点货物,收到信之后当场瘫在地上,被几个差役架回了府衙。蒲州那位赵某倒是很镇定,说早就等着这一天,把藏了多年的验收记录交了出来。陇右的回信还没到,不过算日子应该在路上。”
狄仁杰点了点头。“阿弦没有去找他们。她只敲了万泉寺的钟,只送了王某和李开延的土布。剩下的人,她留给了官府。她知道我已派人去保护他们,她不用再敲钟了——她的钟声已经传到了该传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两棵小树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哑伯正蹲在石阶上卷旱烟,孙老九坐在门槛上磨他那把短镰,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倒也默契。赵铁头从柴房抱了一捆劈好的柴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扭头朝书房这边喊了一声:“大人,今晚吃不吃炖鱼?苏无名说后院金鱼缸里那几尾该换水了,末将觉得换水不如炖了——”
苏无名从档案房里探出头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北冥’和‘逍遥’!不能炖!”
院子里几个人都笑了。狄仁杰也笑了一下,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提起笔,在弓弦案卷宗最后一页添了几行字——“王某、李开延,神功元年转运线上经手假弦,均系不知情而后知不报。今已自行交出转运记录,口供在案。其罪由刑部裁定,其人由官府保护。钟声已歇,余债已清。”写完搁下笔,把卷宗合上递给苏无名用火漆封口,打上大理寺朱砂大印,锁进档案柜最深处。
那只铁柜里塞满了弓弦案的所有证物——裴明远的绝笔信、郑有禄的手札、韩翃的凿子、马九郎的镰刀、哑伯的名册、阿骨的短刀、孙老九的更鼓、阿弦的粗陶碗,还有刘士则亲笔写的真账册。每一件东西都是一笔债,每一笔债都已清了。狄仁杰看着铁柜关上,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豳州鼓楼里第一次找到郑有禄那封信时的情形。信上写的是——“此罪我担之二十年,今将物证封存于此,待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如今真相大白了,担罪的人走了,封存的物证归档了,那面鼓也早已不响了。
他回到书房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正要翻开桌上那叠从吏部转来的公文,忽然注意到公文底下压着一个素白的信封,封口处只盖了一个极小的指印。他放下茶盏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洛阳转运仓,字帖最后一人已投案。郑某交出全部旧档,转运线上所有经手人俱已收清。钟响三声,债不欠谁。”落款处画了一座塔,塔顶的灯笼是亮的。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释月留的那块靛蓝土布叠在一起。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槐树叶又落了一地。哑伯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沙沙的扫帚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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