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案卷宗封存之后,长安城太平了很长一段日子。从十月到腊月,狄仁杰每天按时去大理寺点卯,批公文、翻旧卷、喝茶,日子过得像钟摆一样规矩。李元芳闲得发慌,又去西市学会了挑胡桃,回来拿铁尺夹核桃给大伙吃,赵铁头用单手捏碎核桃壳捏得比他用铁尺还快,气得他把铁尺往怀里一揣不夹了。苏无名给金鱼换了新名字,这回头全换成了《诗经》里的——“关雎”“蒹葭”“桃夭”“鹿鸣”,赵铁头说这名字听着耳熟,苏无名说上次取的《庄子》名字太悬乎,金鱼都不吃食了,换了《诗经》之后一天多喂了两顿。狄仁杰在书房里听见他们在院子里拌嘴,端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孙老九和哑伯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倒也默契。
进了腊月,长安连下了几场大雪。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浆,沿街铺子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腊月初八那天,西市新开了一家酒肆,招牌上写着“凉州烧”三个字,字刻得歪歪扭扭,收笔处微微往上挑——是左手刻的。李元芳路过时觉得那字有点眼熟,凑近了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左眼角有一颗泪痣,嘴角有一道旧刀疤。她穿着一件灰布长袍,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两只手交叠放在柜台上,十个指甲全没了,甲床光秃秃的全是旧伤疤。
她看见李元芳站在门口,也没起身,只是用一块旧布擦着柜台上的酒碗。“大人要买酒?”
李元芳张了张嘴,转身就跑。他一口气跑回大理寺,推开书房门时差点撞翻了苏无名刚端进来的炭盆。“大人!西市新开了一家酒肆,柜台后面坐着阿苏!就是释月的妹妹阿苏!她从凉州回来了,在西市开了间酒肆!”狄仁杰放下笔,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走。”
西市新开的那家酒肆不大,门面只有一扇门板那么宽,门口挂着一块用炭条写了“凉州烧”三个字的木牌。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几张条凳,柜台上摆着几排粗陶酒碗,碗底都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阿苏正蹲在酒瓮旁边舀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狄仁杰推门进来也没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把酒勺搁在瓮沿上,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狄大人。我姐说你迟早会来。”
狄仁杰在柜台前面坐下,阿苏从酒瓮里舀了一碗新酒,又从柜台底下端出一碟腌萝卜,放在他面前。狄仁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高粱烧,烈得辣嗓子,可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极淡的回甘,是凉州那边的水质才有的味道。他放下酒碗,问她怎么又回长安来了,不是在凉州和慧净师太一起守塔吗。
“塔有人守了。”阿苏也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两只手捧着碗也不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晃荡的酒液。“阿弦从蒲州回来之后在月氏塔里住了半个月,每天擦钟、扫塔、给裴明远和周三的坟头拔草。她说她不走了——她说她师父阿那的鼓弦已经接好了,她自己的鼓也敲完了,以后就留在塔里替我姐守钟。有她在,钟不会哑。慧净师太说她想喝长安的高粱烧,我就来了。我在凉州酿了好几个月的酒,把月氏旧营旁边那口枯井重新淘干净了,井水又凉又甜,酿出来的酒比她当年酿的还好。我姐在的时候老念叨想开一间酒肆,她说收完债就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卖酒,谁来买酒就送一碟腌萝卜。她没等到那一天,我替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