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你姐生前想开的酒肆,有什么讲究没有?”
“有。她说酒肆不挂招牌,门口只放一盏羊皮灯笼,灯笼上绣一座塔。塔顶的灯笼亮了,就是有酒;灯笼灭了,就是酒卖完了。每天只卖一瓮,卖完就关门。不收银子,只收故事——谁来讲一段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换一碗酒。她说一个人最怕的事说出来,心里就空了,空了就能装新东西。她说她这辈子听了太多人的怕,自己心里的怕没处说,就酿进酒里,让别人替她喝了。”
狄仁杰把酒碗放下,从袖子里拿出那块释月留在月氏塔里的靛蓝土布放在柜台上。“这块布是你姐留给我的,我现在把它还给你。放在酒肆里,当酒幡。”
阿苏接过布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用一根细麻绳把布系在门楣上。风从西市的巷口吹进来,把靛蓝土布吹得轻轻晃荡,布面上那个“释”字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我姐绣的第一块布。她绣这块布的时候刚到大云寺,左手腕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慧净师太给她找了块旧布让她练针线,她就在这块布上绣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她这辈子绣的第一样东西,也是她留给你唯一的东西。”
狄仁杰端起酒碗喝干了碗底最后一口酒,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粒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阿苏把银子推回去说这碗酒不收银子,狄大人还没讲故事。狄仁杰想了想,说好。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是有一天这间酒肆也关门了,那盏灯笼灭了,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在月氏塔里等了多年的人。阿苏没有回答,只是拿起火镰走到门口,把那盏羊皮灯笼里的油灯点亮。火苗在灯笼里跳了两跳然后稳稳地立住了,塔顶那盏灯亮了。
“灯笼不灭。我姐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她,灯笼就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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