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黄锦把今日大臣新进的青词送来了。
这是嘉靖的老规矩。
他不上朝,但不代表不处理政务。
大臣的奏疏分两类,政事疏和青词疏。
政事疏由内阁票拟后司礼监批红,青词疏则要亲自呈到御前。
因为青词是写给太上玄元皇帝看的,不能由太监代劳。
不过满朝文武都知道,皇上看青词,看的不是文章好坏,是写文章的人。
吕芳跪在榻前,一封一封地念。
“户部左侍郎进青词,祈圣寿无疆,天锡纯嘏……”
“内阁大学士袁炜进青词,骈四俪六,颂陛下至诚感天……”
嘉靖闭着眼听了几封,忽然摆手。
“徐阶的。”
吕芳从最下面翻出徐阶进的那封,拆开火漆,展开宣纸。
徐阶的字是出了名的漂亮,端楷庄重,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臣徐阶,敬进青词如左。伏以皇穹垂象,临下有赫……”
嘉靖睁开眼。“往下翻。”
吕芳往下念了好几行颂圣的套话,终于念到了一句不对劲的。
“……愿陛下清心玉映,垂拱而治;愿天下政通人和,与民更始。”
“停。”嘉靖说。
吕芳住了口。
“与民更始。”
“徐阶等了二十年,终于敢在青词里写这四个字了。”
“严嵩在的时候,他写的都是天、道、长生、太和。现在严嵩倒了一百零三天,他开始写民了。”
嘉靖把青词搁到一边。
“他这是写给朕看的,还是写给满朝文武看的?”
吕芳谨慎地斟酌着措辞。
“徐阁老应该……也是一片忠心。”
“忠心?”
嘉靖看了他一眼。
“吕芳,你跟了朕三十年,还不懂什么叫忠心吗?严嵩也忠心。”
“他忠心在能替朕弄银子、挡骂名。徐阶也忠心,他的忠心在能忍。”
“但与民更始这四个字不是忠心,这是表态。他在告诉所有人,他不是第二个严嵩啊。”
嘉靖站起来,在殿内慢慢踱步。
“徐阶这二十年活得不容易。严嵩压着他,他就得缩着。”
“现在严嵩没了,他松开了。但松开得太快了。他应该再忍半年,那样朕会更放心。”
吕芳不敢接话。
嘉靖又拿起另一封,不是青词,是一份贺表。
景王朱载j进的贺表,祝贺皇上龙体安康、圣寿绵长。
他扫了两眼就放下了。
“老二也急了。”
吕芳愣了一下。
景王的贺表他看过了,措辞恭敬,语气孝顺,看不出什么毛病。
“万岁爷……景王殿下的贺表,似乎并无不妥。”
“你看。”
嘉靖把贺表翻过来,指着其中两行。
“他说臣每思俯伏玉阶、亲承天颜,这是说朕不见他。他说虽藩邸之遥,心在咫尺,这是说朕把他晾在那里,他委屈。”
“还有这一句……陛下春秋已高,臣日夜忧思。”
“春秋已高是什么意思?朕今年五十九,虚岁六十,他是在告诉朕,爹,你老了,该想想身后事了。”
吕芳听得后背冒冷汗。
这些字他读了,却完全没读出这层意思。
“老二从小就不会藏话。”
嘉靖把贺表随手扔在榻上。
“他想说的从来都写在脸上。严嵩在的时候认严嵩当靠山,现在严嵩倒了,他怕朕把他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