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把偏殿的灯灭掉。只留一盏。”
吕芳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
只留一盏灯,高拱看不清皇上的表情,但皇上看得清他的。
这是审人,不是见臣子。
戌时二刻。
高拱跟着一个小火者穿过西苑侧门,在黑暗的游廊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西苑的夜很静。
静得只剩脚步声和远处太液池的蛙鸣。
游廊的檐下挂着灯笼,但每隔三盏才亮一盏,光线昏暗得只够看清脚下的路。
高拱的官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从接到宫里的口信那一刻就开始出汗。
皇上已经多少年没有单独召见过外臣了?
他是裕王府的讲官,皇上忽然召他,不是敲打就是试探。
而不管是敲打还是试探,都跟裕王有关。
小火者把他带到一扇门前,停了步。
“高大人请。”
高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殿内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北墙的案上,灯焰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整个殿里的影子都带得摇摇晃晃。
嘉靖坐在灯后,穿的不是龙袍,是一件灰蓝色的旧道袍。
面前没有龙案,只摆了一张矮几和两个蒲团。
这个布置让高拱的心更沉了。
这不是君臣奏对的格局,这是两个人的谈话。
但越是亲密的形式,意味着越危险的内容。
“臣高拱,叩见陛下。”
高拱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起来。”
嘉靖的声音从灯后传来。
“坐。”
高拱不敢坐。
“朕让你坐。今晚没有君臣,朕就是问你几句话。别人看不见。”
高拱这才坐了,只坐了蒲团的三分之一,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嘉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几上。
“高拱,你给裕王府拟的那份条陈,朕知道了。”
高拱的脸色骤变,身子一矮又要跪下去。
嘉靖抬手止住他。
“不用跪。裕王是朕的儿子。你是他的讲官,替他拟条陈是你的本分。朕不是因为这个叫你的。”
高拱重新坐好,但手已经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朕叫你来,是问你一件事。”
嘉靖的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露出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倒严这盘棋……裕王下了多少?”
高拱浑身一震。
“陛下!裕王殿下从未介入过倒严!臣以性命担保……”
“朕没说裕王下了。”
嘉靖打断他。
“朕问的是……裕王府里的人。没有人下棋是一个人下的。总得有帮手。裕王身边有没有帮手,你比朕清楚。”
高拱的额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敢说没有,那是欺君。
但也不敢说有,那就是把裕王卖了。
嘉靖看着他沉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需要答案了。
沉默就是答案。
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