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你来跟朕说说,倒严这件事,你从头到尾看到了什么?”
高拱谨慎地回答:
“臣……只看到了杨尚书的劾疏。”
“够了。朕换个问法。”
嘉靖把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你觉得倒严这件事,是一个人能干成的吗?”
高拱摇头。
“不可能是一个人。”
“联络官、搜集罪证、在六部策应、在都察院散风,这里面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手和渠道。”
“说得对。那你告诉朕,徐阶有这个人手和渠道吗?”
高拱愣了一下。他想了想:
“徐阁老在朝中经营多年,应该……有一些。”
“但他做不到。”
嘉靖说。
“徐阶能忍,能拉拢,但他做不到一件事,在严府内部放消息。”
“严府就像一座城,外面的人进不去,徐阶的人进不去。”
“但是倒严的过程中,严府里往外漏了至少两次关键消息。一次是严世蕃藏匿家产的清单,一次是严家父子私下的谈话。”
“这些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高拱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还有。都察院廊下那本匿名册子,上面记的是严党各处产业的详细账目。”
“这种账目,不是看几份奏疏就能拼出来的。”
“写这个册子的人,一定在京城住了很久,跟各行各业的人打过交道,摸透了严家的每一处进项。”
“徐阶也好,张居正也好,他们坐在衙门里,看不见这些。能看见这些的,一定不在衙门里。”
嘉靖的身体再次前倾,灯光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根根分明。
“这个人不在朝堂上。但他非常懂朝堂的运转。”
“他知道怎么调动官,怎么策动弹劾,怎么掐时机。他像是一个在暗处看了很久的人。”
“而且他非常有耐心。朕算了时间线,从第一批外围弹劾到最后邹应龙的劾疏,中间隔了整整八个月。”
“八个月里步步推进,没有一步多余,没有一步太早。”
“高拱。”
嘉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你告诉朕,这个人,是不是在裕王府?”
高拱的后背全湿了。
官服的里层贴在他身上,冰凉冰凉的。
不能说。
但不说就是欺君。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范围,只差最后一步。
高拱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跪了下去。
“陛下,臣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裕王府确实有很多人,但究竟是谁在背后调度这一切,臣……确实不知。”
他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不知道沈默做了多少。
他也不知道沈默在倒严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甚至不知道沈默就是那个幕后推手。
他只是隐约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但从不追问。
殿内安静了很久。
嘉靖忽然笑了一声。
“朕信你,你应该不知道。他也不会让你知道。”
高拱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来。
“你起来。”
高拱直起身,重新坐回蒲团上。
他的手在发抖,只能攥紧了搁在膝盖上。
嘉靖看着他。
灯光下,皇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高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睛里漏了出来。
“高拱。你觉得朕现在应该怎么办?”
嘉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是个官员……却一点破绽都没有。”
“如果是这个人连功名都没有……”
“这样的人在朕的眼皮底下铺了一盘棋,把朕的首辅弄倒了,把朕的朝局搅翻了一半。”
“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处置他?”
高拱浑身冰凉。“陛下……”
“朕告诉你朕能怎么做。”
“朕可以驳回裕王府的条陈,把胡宗宪发配充军。这样所有人都知道,倒严是朕说了算。”
“朕可以派人去查。查裕王府,查清楚了,找个由头,私藏禁书也好、妄议朝政也好,随随便便就能抓起来。”
“然后抓起来之后怎么办,那就看朕的心情了。”
“朕也可以对裕王下手。禁足。削减用度。让裕王知道,你府里的人做了什么事,朕都算在你头上。”
嘉靖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