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夕阳把运河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红。
码头上停着几十艘漕船,船工们蹲在甲板上啃干粮,空气中弥漫着河腥味和炊烟。
漕运卫所的营房里,三百多个兵丁正围坐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的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粥里没有几粒米,漂着几片发黄的菜叶,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馊味。
这已经是第四个月了。
四个月来,他们没有领到一文钱的饷银。
新任的通州仓大使姓冯,叫冯崇义,是严党倒台后从户部派下来的。
此人以清查旧账为名,把前任留下的银子全部封存,说是要等待朝廷核查。
兵丁们一日三餐从干饭变成稀粥,从稀粥变成米汤,从米汤变成现在这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糊糊。
“他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叫赵大柱。
没有人接他的话。
赵大柱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碗碎了,粥溅了一地。
“你们就打算这么忍着?忍到哪天饿死?”
一个年轻的兵丁小声说:“赵哥,咱们去找冯大人说说?”
“找他?”
赵大柱冷笑一声:
“昨天老李头带着几个人去仓署要粮,被他一顿乱棍打出来。老李头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肋骨断了三根。你觉得他会跟你说话?”
营房里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赵大柱站起来。
“我去。”
“赵哥……”
“我一个人去。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大不了这条命不要了。”
他走出营房的时候,身后跟了十几个人。
等走到仓署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两百多人。
仓署的门是关着的。
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手里拿着水火棍,看见黑压压的人群,脸色刷地白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赵大柱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门前,一脚踹开了大门。
门板飞出去,砸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冯崇义正在后堂吃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壶温着的黄酒。
他听见响声,筷子掉在了桌上。
“反了!反了!”他跳起来,朝外面喊,“来人!快来人!”
没有人来。
他的手下跑的跑、躲的躲,没有人愿意替他去挡那些饿红了眼的兵丁。
赵大柱走进后堂的时候,冯崇义正躲在桌子底下发抖。
“冯大人。”赵大柱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弟兄们四个月没领饷了。今天我来,不是闹事,是要个说法。”
“我……我……朝廷的银子还没拨下来……”冯崇义的声音在打颤。
“朝廷没拨?那前任留下的银子呢?被你封了的那批呢?”
“那……那是要核查的……”
“核查要四个月?核查完了一两银子都不发?冯大人,你别以为我们当兵的不识数。”
“你从户部下来的时候,带了一纸公文,说是要严查漕运积弊。可你查了四个月,查出了什么?”
“你查出来的是弟兄们的饭钱被你扣着不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