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d犹豫了一下:
“下官以为……还是先抚后剿。先答应补饷,把人心稳住,再追究首恶。”
“如果一上来就动刀兵,沿线十几个卫所都可能被逼反。”
杨博嗤了一声:“先抚后剿?你拿什么抚?户部连两万两都拿不出来,你拿嘴抚?”
高d被噎得说不出话。
徐阶没有再问雷礼,因为他知道雷礼不会回答。
“先抚后剿。”
徐阶做了决定:
“杨部堂,你带兵去通州,但不许先动手。到了之后先派人谈判,答应补发欠饷、严查克扣军饷的官吏。”
“把人心稳住之后,再处置首恶。”
杨博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反驳。
至少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先开打是最蠢的选择。
“还有一件事。”
徐阶补了一句:
“那个通州仓大使冯崇义,查一查他到底克扣了多少。该杀的时候,不要手软。”
……
当天晚上,张居正出现在了文渊书坊的后院。
他穿着一身便服,从后门进来,周文举领着他穿过幽暗的过道。
沈默已经在等了,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旁摊着一张大纸,纸上画满了线条和标记。
“这是……”张居正走近,低头看了一眼。
“漕运沿线兵力分布图。”
沈默说:
“红色的是已经闹起来的,黄色的是有迹象的,绿色的是暂时稳定的。”
“通州、天津、河西务已经红了。临清和徐州是黄色,随时可能出事。”
张居正的目光在图上停留了很久。
“你今天在内阁?”沈默问。
“在。徐阁老决定先抚后剿,杨博明日带兵去通州。”
“杨博同意了?”
“不太情愿,但同意了。”
沈默点了点头。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示意张居正也坐。
“张大人,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会闹到这么大吗?”
张居正坐下来,没有接话。
沈默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是他这几天整理出来的分析。
“严嵩在的时候,漕运这条线上有一套潜规则。”
“谁拿多少、谁给谁上供、谁在出事时保谁,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
“这套规矩是黑的,但它维持了二十年的稳定。严嵩一倒,这套规矩破了。”
“新上任的官员们个个喊着要整顿、要清查、要革除积弊,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革除的不只是积弊,还有维持这条线运转的润滑剂。”
他顿了一下,把纸递给张居正。
“冯崇义这个人,能力不行,胆子不小。”
“他以为清查旧账就能立功,但他忘了,那些被他封存的银子是下面兵丁的活命钱。”
“他查了四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兵丁们饿了四个月。不闹才怪。”
张居正看完那张纸,抬起头来。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是偶然的,是倒严的后果?”
“不是倒严的后果,是倒严后没有及时重建秩序的后果。”
沈默纠正道:
“徐阁老这三个月在做什么?在收拾严家的烂摊子,在安排自己的人,在平衡各方的势力。”
“他没有腾出手来管漕运。这不怪他,换了谁都需要时间。但问题是,时间不等人。”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
“你有什么建议?”
沈默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三行字。
“上策:派一个有威望的大臣去通州,当面答应补发欠饷、严查贪官,同时承诺不追究哗变兵丁。事态平息后,再慢慢整顿漕运制度。”
“中策:调京营弹压,但只抓首恶、不问胁从。同时宣布减免漕运沿线百姓三个月赋税,以安民心。”
“下策:强力镇压,不分首从。此策必导致哗变兵丁死战到底,同时引发沿线连锁反应,最终不可收拾。”
张居正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收进袖子里。
“我会转告徐阁老。”
“还有一件事。”
沈默说:
“派去通州谈判的人,不能是只会说官话的官员。那些兵丁现在不信任朝廷,你派一个穿官袍的去,他们不会开门。”
“最好找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人,或者至少是一个能跟他们说上话的人。”
“你觉得这件事,还会继续扩大吗?”
“我不知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