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徐渭仰头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笑声惊动了前院的值夜的周文举。
他披着衣服跑过来,推开门,被满屋的酒气和满桌的墨迹吓了一跳。
“徐先生!你这是……”
徐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意。
桌上那篇《论漕弊疏》摊开着,墨迹未干,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沈默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衣衫整齐,显然还没睡。
他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徐渭,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很久。
“文长先生。”沈默开口了。
徐渭睁开眼,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这篇文章要是泄露出去,第一个死的是你自己。”
徐渭嗤笑一声:“我怕死就不会来京城。”
沈默在徐渭对面坐下来,把桌上的残酒推到了一边,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慢慢擦拭沾在纸上的酒渍。
“文长先生,你跟我说说,你来京城是为了什么?”
徐渭愣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查胡公的案卷……”
“你不是来查案卷的。”
沈默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
“你是来替胡公喊冤的。你从杭州坐船北上,在船上想了三天三夜,到了京城发现连刑部的大门都进不去。”
“你憋了三个月,今天终于憋不住了。”
徐渭没有反驳。
“你想替胡公喊冤,这没有错。但你想过没有,你死了,谁替他喊?”
“天下人……”
“天下人?”
沈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文长先生,你看看这间屋子外面。棋盘街上住着几百个读书人,翰林院里坐着几十个进士,六部衙门里上千个官员。”
“他们谁不知道胡宗宪冤枉?他们谁站出来说了?”
徐渭沉默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因为他们要保自己的官位、保自己的前程、保自己的命。”
“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什么都不怕。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条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沈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胡公从刑部大牢里托人带出来的家书抄本。其中有一段,是写给你的。”
“我托了不少关系才拿到,本来想过几天给你,但今天……”
他把信封推到徐渭面前。
徐渭的手有些发抖,他抽出信纸,展开。
字迹是胡宗宪的,他认得。
那笔画刚硬中带着一丝颤抖,是在牢房里借着微弱的天光写的。
信不长,最后一段只有几行字:
“文长若在京城困顿,替我告诉他:东南的风雨过去了,他该为自己活了。”
“不必替我喊冤,我只恨没有多杀几个倭寇。替我照顾好那些死伤将士的遗孤,比替我喊冤要紧。”
徐渭看完,把信纸贴在胸口。
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