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得不快,但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殿里安静的空气里。
“通州之变,天津之乱,河西务之围,非一日之寒。查自嘉靖四十一年六月以来,通州漕运卫所欠饷四个月,天津卫欠饷三个月,河西务欠饷两月有奇……”
嘉靖没有转身,手里拈着一撮朱砂悬在丹炉上方,一动不动的。
“……仓使冯崇义以清查为名封存前任存银,兵丁日食稀粥,粥中米粒可数、菜叶已馊。有老兵至仓署求粮,被衙役乱棍打出,肋骨断三根。而仓署后堂鱼酒不绝……”
嘉靖把朱砂倒进炉口,嗤的一声,一缕青烟窜出来。
“继续。”
“……当事者不查积弊之源,而欲以刀兵弹压,闻者窃以为不可。东南之人,至今之扼腕。”
全文念完。
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丹炉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嘉靖转过身来。
火光在他脸上劈出半明半暗的两半,皱纹根根分明。
他看着黄锦手里的竹纸,忽然笑了一声。
比怒更让人害怕的笑。
“黄锦。”
嘉靖把杨博通州塘报的副本也从案上拿起来,和匿名文章并排放在一起。
“你看看。杨博这份塘报是辰时发出来的,这篇文章卯时就出现在都察院了。”
“写文章的人,比朕的兵部尚书还早一个时辰知道他要去通州干什么。”
黄锦愣了一下。
他刚才光顾着看内容,没注意时间对应关系,现在被嘉靖一点,后脊梁嗖地窜起一股凉气。
“不光时间对得上。”
嘉靖的手指在塘报上弹了一下;
“杨博写的是:兵丁据守仓署,人数约四百,情绪尚稳但拒绝缴械。”
“这篇文章写的是:当事者不查积弊之源,而欲以刀兵弹压。”
“杨博说先抚,文章说不能弹压。两个人说的一样。但一个是朕的兵部尚书,一个是谁?”
他转过头来看着吕芳:
“上次都察院廊下那本匿名册子,记的是严党各处产业的账目。你查了多久?”
吕芳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回陛下……查了三个月。没查到。”
“这次呢?能查到吗?”
“奴才……尽力去查……”
“不用查了。”
嘉靖把匿名文章搁到一边,背着手在殿里踱了几步。
“同一个人。”
“用法一样,手法一样,散的地方也一样。上次三个地方,都察院廊下、棋盘街茶馆、还有一本被夹进了通政司的奏疏堆里。”
“这次也是三个地方。他知道散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才能让三个不同的衙门同时收到,造成一种好像大家都在看的局面。”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吕芳。
“上次朕让你查了三个月没查到,这次你也不用查了。”
“这个人很小心,他不会留下任何能追到自己的痕迹。”
“字迹是故意写差的,纸张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竹纸,连散发都是雇人做的,你就算抓到了发传单的人,也问不出谁给的钱。”
吕芳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吕芳。这样的人,不在朝堂上,但极懂朝堂的运转规律;没有官身,但比二三品的臣子还清楚各个衙门的关节,你觉得他会在哪里?”
“他需要一个地方观察朝堂,但不能离朝堂太远。他需要一个身份掩护自己,但这个身份不能出现在任何官方文档上。”
“他需要了解财赋、兵事、刑罚、人事的运转细节,但他没有资格看奏疏,所以他一定有别的途径获取信息。”
嘉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这篇匿名文章,你们觉得写得怎么样?”
黄锦斟酌了半天:
“奴才不敢妄。但读了之后觉得……文章里说的事,恐怕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嘉靖说:
“比真的还真。你说明天内阁的票拟能和它一样快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