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走到案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篇文章没有刺。”
“但它让被它写到的所有人都在疼,因为它说的是真话。真话不需要刺。”
“东南之人,至今之扼腕。”
“这句话,说的是胡宗宪。写文章的人知道朕看过胡宗宪的案卷,知道放过他了,但他还要把胡宗宪写进这篇漕运文章里……”
他抬起头看着吕芳。
“你能告诉我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吕芳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黄锦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陛下。奴才斗胆说一句……写这个文章的人,也许不是在骂朝廷。他是在帮朝廷……”
嘉靖看了他一眼,黄锦立刻闭了嘴。
“好一个帮字。”
嘉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让杨博按徐阶的批示办。通州的事,先抚。”
“冯崇义……给朕查清楚他跑到哪里去了。这个人带走的不是行李,是通州仓的全部账册。”
“一个仓大使跑路的时候不带金银带账册,账册上记了什么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吕芳和黄锦同时心里一跳的话。
“还有,这个人写的东西,朕以后还要看。不要掐,让他写,他在暗处,朕在明处,他不放心朕会怎么处置通州的事,所以写一篇文章来试探朕。”
“朕如果封禁他的文章,他就缩回去了。”
“朕如果不动声色,他甚至不知道朕看到了,他就会写第二篇。”
他转过身来,看着吕芳和黄锦。
“今天在这殿里说的话,不要传出去。出了这扇门,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吕芳和黄锦同时跪了下去:“奴才遵旨。”
午时过后,通州城外的京营驻地里,风把帐帘吹得猎猎作响。
杨博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徐阶刚送来的内阁便笺。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刘安。”
帐帘掀开,走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千户。
“末将在。”
“你进城一趟。”
杨博说着从桌上拿起一面铜制的兵部令牌放在刘安手里:
“你进通州城,找到领头的那个叫赵大柱的,告诉他我杨博的话。”
“大人要末将传什么话?”
杨博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你问他一句话。”
“就问这一句,他想让跟着他的那些弟兄最后是什么下场,想清楚了再回答。”
刘安把令牌收进怀里,一抱拳:
“末将明白。”
“还有,你说你是通州人。你要让赵大柱相信,你跟他是一边的,你不是朝廷的传声筒,是通州老乡。”
刘安笑了一下,脸上的刀疤被笑容扯得微微扭曲:
“大人放心。末将在码头上扛过两年麻袋,漕运线上的规矩,末将比冯崇义清楚。”
他转身出了大帐,翻身上马,带着两个亲兵朝通州城门方向去了。
通州仓署里,赵大柱正蹲在粮库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
碗里没有米,就是水。
但他把这碗水小口小口地喝,像是在喝什么好东西,因为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凉水也是要从井里打的。
井离仓署隔着两条街,派去挑水的人每次都得走一炷香的工夫,走的慢了被巡街的衙役看见还要挨骂。
但衙役们现在都不敢骂了,看见挑水的兵丁就绕着走。
他身边蹲着七八个老兵,都不说话,有人拿刀尖在泥地上划道道,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在算欠饷了。
四个月,每个月应该领七钱二分银子,扣去伙食和杂费,到手大概五钱多一点。
四个月就是二两八钱多一点。
对当兵的来说,这笔钱是家里的活路,有的寄回乡下,有的在码头边租房子养媳妇娃,有的还要给生病的老爹老娘抓药。
这笔欠饷他们等了四个月,每一钱每一分都算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