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署的大门是开着的,门外码头上聚集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没有散。
有的蹲在地上发呆,有的靠墙睡着了,有两个年轻兵丁在磨刀。
赵大柱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正要用袖子擦嘴,一个放哨的兄弟小跑着过来,喘着气说:
“赵哥,城外来了人。说是京营的,要见你。”
赵大柱站起来。
身边几个老兵也跟着站起来,手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刀柄。
“几个人?”
“三个。领头的是个千户,脸上有道疤。”
“就三个?”
“就三个。他们没带大队人马,就三个人三匹马。”
赵大柱眯起了眼睛。
三个人不是来攻城的,那就是来谈的。
他从昨天夜里就听说京营到了,他在城头亲眼看到城外五里扎营的火光,一整夜他都没睡踏实。
他不怕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但身边还有三百多个弟兄,有的才十七八岁,连刀都抡不利索。
“让他们进来。”
赵大柱把碗搁在台阶上:
“就他们三个,不带兵器。兵器留在城门那儿。”
刘安走进仓署大门的时候,没有穿盔甲,只穿了一身半旧的棉布袍子,看起来不像个千总,倒像个走亲戚的。
他后面跟着两个亲兵,空着手,袖子里什么都没藏。
进城门的时候赵大柱的人已经搜过了,三个人身上连一把匕首都没有。
赵大柱站在院子里等他,旁边的粮库台阶上散坐着几个老兵。
刘安打量了一眼赵大柱。
四十岁出头,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褶子,手掌粗糙得像是老树皮。
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一动不动,是长期在底层熬出来的那种警觉。
他不相信任何一个穿官服的人。
刘安先开了口:“赵大柱?”
“是我。”
“我叫刘安。通州本地人,在蓟镇当过兵,也在码头上扛过麻袋。”
刘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杨部堂让我来跟你谈谈。”
赵大柱没有动:
“杨部堂,可是兵部尚书杨博?”
“对。杨部堂的京营就在城外五里。他没进城,是因为他不是来剿你们的。”
刘安在台阶上坐下来,动作很自然。
“他让我先问问你们,你们想要什么?”
赵大柱看着他坐下来,自己反倒没坐。
“我们要什么?我们要的很简单。朝廷欠我们四个月的饷,一两一钱都不能少。”
“我们还想知道,冯崇义那个王八蛋跑了,朝廷打算怎么处置他。”
刘安点了点头:
“第一件事,饷银。杨部堂说了,先抚后剿。”
“先抚的意思就是先补饷。只要你们把兵器交出来,朝廷三日内补发全部欠饷。”
“一万八千六百两,一分不少。”
赵大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深深的不信任。
“三日内补发。这话我听过了。冯崇义来的时候也这么说,他说三日内补发。”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我现在不信三日内,也不信补发。”
“刘千户,你是当兵的,你应该懂。当兵的不怕打仗,不怕死,但怕挨饿。”
“更怕的是打了胜仗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们现在不是不信杨部堂,是不信这条漕运线。”
“这条线上每一个衙门嘴巴里说的都是大明朝的王法,手里做的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们等了四个月,你们谁替我们站出来说过一句话?”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