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往前又逼近了一步:
“因为兵变前一天晚上,有人给他递了消息。递消息的人是谁?”
“不是通州衙门的人,是一个在崇文门税关当书办的人。那个书办是从宫里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宫里的人为什么要在通州放一个眼线?”
赵大柱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
“因为他们每年从漕运线上吃掉的银子,比你们十辈子的饷银都多。”
孙二说:
“冯崇义不是一个人在克扣你的饷银。他是替宫里的人克扣的。你信不信?”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有兵丁在低声说话,但后门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只有风声。
钱老七忽然开口了。
“大柱,这个人说的,可能不是假话。”
赵大柱猛地转头看着钱老七。
钱老七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冯崇义在通州的这四个月,每个月都有一辆骡车从京城方向来。骡车不进仓署正门,走的是后门。”
“卸的不是粮食,是纸,账册用的麻纸,户部专用的。”
“冯崇义一个仓大使,一个月用得了两车账册纸?”
孙二接过话:
“那些账册上写的不是冯崇义一个人的账,是宫里的人每年从漕运线上吃掉的每一笔银子。”
“所以他跑路的时候不带金银,带账册。所以没有人敢抓他。”
赵大柱靠在门框上,不说话了。
“赵大哥,你是个聪明人。”
孙二说:
“朝廷答应补你的饷银,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
“那个人还在,那个人不倒,下一次还会有张崇义、王崇义来克扣你的饷银。”
“你在通州端着一碗凉水喝,他们在京城后堂里喝酒吃肉。”
“你相信朝廷,朝廷连一个贪官都抓不住,你信它?”
赵大柱还是没有说话。
钱老七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比赵大柱大了十几岁,在漕运线上混了二十年,见过的事比这院子里所有人都多。
他拍了拍赵大柱的肩膀。
“大柱,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住在码头上的人。”
钱老七说:
“他姓周,以前在冯崇义底下抄过账册。”
“四个月前冯崇义把他赶了出来,赶出来的时候连工钱都没结。他跟我说过一些事。”
赵大柱看着钱老七的眼睛。
“你先去问他,问清楚了再回来告诉我。”
钱老七点了点头,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孙二和矮壮汉还站在巷子里。
“赵大哥,临清、徐州、淮安,这些地方的弟兄都在等。你点不点头,他们都在看。”
两个人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赵大柱站在后门口,风把他的号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钱老七沿着运河边的泥路走了大半炷香的工夫,在一间歪歪斜斜的木板房前面停下来。
这间房子离码头不远,房顶上盖着破油布,墙壁的木板缝里塞着干草。
门没有闩。
钱老七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旁边坐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头子。
老头子姓周,叫周福,今年五十六岁,在通州仓当了十几年抄账的书办。
四个月前冯崇义把他赶出来了,因为他抄账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周叔。”钱老七在周福对面坐下来。
周福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
“老七?这么晚了……”
“天津打出旗号了。赵大柱在考虑要不要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