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油灯往钱老七那边推了推。
“老七,我跟你说过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说冯崇义在通州记的不是一本账,是两本。”
“对,一本是明账,报给户部的,上面记的是通州仓的正规出入。”
“仓粮多少石,饷银多少两,每一笔都干干净净。另一本是暗账,不报给任何人看。”
“暗账上记了什么?”
周福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破棉絮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很薄,被折了很多次,折痕上已经磨出了洞。
“冯崇义赶我走的时候,我趁他没注意,从暗账上撕了一页。”
他把纸摊在钱老七面前。
油灯的光很暗,但纸上那几行字钱老七还是看清了:
“四月,拨银三千两,解京,陈。”
“四月,拨银两千两,解京,刘。”
“五月,拨银一千五百两,解京,陈。”
“六月,拨银两千两,解京,陈。”
“六月,拨银一千两,解京,黄。”
钱老七抬起头看着周福。
“这些陈、刘、黄,是谁?”
周福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敢说。”
“但我听冯崇义有一次喝多了酒,骂了一句陈公公的人又来催了。”
“他骂完之后又吓得要死,第二天一早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库房。”
陈公公。
钱老七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宫里姓陈的太监不多,但也不少。
冯崇义从户部下来,分银子给宫里的人,用的是暗账而不是明账。
这说明户部不知道,或者有人在户部替他瞒着。
而能替冯崇义在户部瞒账的,一定是比户部尚书更有分量的人。
“周叔,这张纸我带走。”
周福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七,你拿去给大柱看。但不能落到别人手里。尤其是……不能落到京城来的人手里。”
钱老七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了出去。
钱老七回到通州仓署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大柱还坐在台阶上,那碗凉水还在。
钱老七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赵大柱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折好还给钱老七。
“陈公公。”赵大柱说。
“对。”
“宫里的人……所以钱都进了内帑?”
“……对。”
赵大柱沉默了很久。
“老七,冯崇义克扣的银子原来不是他一个人贪的。”
“不是。他分给宫里的人分得比他自己吞的还多。”
“宫里的人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钱老七没有回答,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宫里的人要银子不是为了花,是为了养人。
赵大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光开始从东边的城墙上面漏进来,灰蒙蒙的,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很长。
兵丁们横七竖八地靠着墙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有人怀里还抱着分到的银子,睡着了手都没松开。
赵大柱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然后他对钱老七说:
“让弟兄们都起来,天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