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腰不行了,五十斤的麻袋扛上肩,腰里的骨头就嘎嘣响。
后来他就在街上要饭。
天津码头旁边有一条街叫估衣街,街口有个狗肉铺子,门口拴着一条褪了毛的大黄狗。
老郑第一次去要饭的时候,那条狗追了他两条巷子,大腿上咬掉了一块肉。
周铁枪后来问他要不要报官,老郑想了一会儿说:
“算了。那是狗。不是人。”
老马不睡。
老马坐在关帝庙的门槛上,背对着火把,在擦他的刀。
他三十八岁,比周铁枪小三岁。
他是白马山墩上手最稳的一个,拉弓最稳,擦刀更稳。
他的手不大,手指短,掌心全是茧子,握刀的时候手和刀柄像是长在一起。
那把刀是从蓟镇带出来的。
刀柄上刻着三个小字:白马山。
老马擦完了刀,把刀横在膝盖上,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周铁枪。
“把总,明天天亮,王怀礼的兵是真打还是假打?”
周铁枪说:“真打。”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
火把上的松油滴在地上,甑囊簧塘艘恍∑摇
“那咱们挡不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周铁枪把手里的腰牌翻过来,看着上面的三十二个名字。
他的手很粗,手指肚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摸在腰牌上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久到老马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出了声。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
“老马,我在蓟镇守了十二年。朝廷没给过我什么,没给过我银子,没给过我升迁,没给过我一纸嘉奖。”
“但我也没给朝廷添过麻烦,我手底下三十二个人,没跑过一个逃兵,没放一个蒙古探子从山口进来。十二年。安安静静的。”
他把腰牌攥紧了一点。
“现在……就当我添一次麻烦。”
老马看着他。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继续擦那把已经擦了三遍的刀。
老郑又在破席子上翻了个身。
他的嘴里还在嘟囔,含含糊糊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喊一个死去的人。
周铁枪站起来,走到老郑面前蹲下,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老郑身上。
老郑的腿还在往外渗血,布条上那一小片暗红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把布条重新紧了一道。
老郑被布条勒疼了,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
周铁枪直起身,抬头看了一眼缺了胳膊的关公。
关公的脸被火把光映得半明半暗,眼睛半睁半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火把上的光在他脸上跳,让他看起来像在笑,又像在叹气。
庙外面,有更夫的梆子声。
梆……梆……梆……寅时到了。
更夫敲完就背着梆子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更夫不知道这座庙里藏着一群今夜不敢睡的人。
天津城墙上火把通明。
哗变兵丁们抱着刀靠在垛口上,有的睡着了,有的在小声唱歌。
唱的不是军歌,是漕运线上的纤夫号子:
“提起缆来……呵……”
“过闸门来……呵……”
“前头的水……呵……”
“是皇家的……呵……”
歌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压过了城墙根下漕兵们睡梦中磨牙的声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