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东边城墙上的火把最先灭了。
是城墙上的人跑的时候绊倒了火把架子,火星溅在垛口的沙袋上,晗炝肆缴秃诹恕
然后是南边的火把,一根接一根地倒下去,像一条线上的珠子被挨个碾碎。
有人在墙根底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喊到一半被箭矢压住了。
箭从城外黑压压的蓟镇兵阵里飞起来,越过城墙,落在卫衙前面的空地上,叮叮当当敲在石板缝里。
周铁枪站在卫衙大门外面。
门是开着的,门板上的铜钉掉了一半,门槛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漕兵,抱着膝盖,头埋在腿中间,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铁枪没有看那个孩子。
他往巷子口看。
巷子口是一个斜坡,坡下面连着天津城的主街。
主街上已经乱了,人往北跑,刀往地上扔,有人在两扇门板中间被踩倒了,后面的人从身上踏过去,踏过去的人不知道自己踩的是什么。
周铁枪听见有人在喊北门开着,也听见有人在喊别跑,跑就是送死。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都压不过箭矢落在瓦片上的碎响。
“把总。”
老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老马已经从关帝庙过来了,站在卫衙门口的台阶上,左手握着那把刀柄上刻着白马山的旧刀,右手在弓弦上来回摸了一下。
“垛口上的人跑了大半,只剩下咱们自己人。”
“箭压了两轮了,他们下一轮就要推梯子。”
周铁枪回头看了一眼。
老郑靠在卫衙门内的柱子上,腿上绑的布条已经全部染红了。
他睁着眼睛,不是在看什么,那眼睛已经不太聚光了。
布条是周铁枪在关帝庙给他重新绑的那道,紧了一道。
箭穿进去的地方一直在往外渗血。
从关帝庙到卫衙这一段路,血顺着他的裤腿淌了一路,在石板地上画了一道断续的暗线。
老郑没有喊疼。
周铁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老郑的目光从北边收回来,他一直在看北边,那是蓟镇的方向,落在周铁枪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周铁枪在他面前蹲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老郑的眼皮合上。
周铁枪从怀里摸出那块旧腰牌。
木头还是温的。
他把腰牌翻过来,找到了老郑的名字。
郑大用。
他在老郑的名字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深痕。
他把腰牌攥回手心里。
“老马。”
老马走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郑,把弓放到老郑身边的地上。
“你带着剩下的人往北走,北门还开着。”
“你呢?”
“我不走。”
老马看着他。
“那我也不走。”
“你不一样,你箭法好……”
“把总……”
老马打断他。
“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守白马山墩的时候我没走,你现在站在这,我也不走。”
“你要是觉得我箭法……我还能再放两箭。”
他没有等周铁枪答话。
他把弓从老郑身边捡起来,从箭壶里抽出最后两支箭。
箭壶里本来有十二支箭,现在只剩这两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