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是连绵的群马群山,山的褶皱里藏着无数条小路。
二十年前他把这些小路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住了,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派两个人去张家口堡。”
他没有回头。
“盯着马芳,如果马芳的部队有任何西向调动……哪怕只动了一百人……立刻回来报。”
年轻人记下了。
他等了等,又问了一遍:
“那狼虎峪的人撤不撤?”
先生的手停在帐帘上。
以前他做决策不需要等。
所有的变量都在脑子里算好了,地形、兵力、路程、季节、驿递速度、兵备道公文签押的层数。
每一个变量都有确定的值,代入公式就得出唯一的解。
开口就是结论。
在韩家沟被端之前,他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犹疑的空间。
但现在多了一个变量。
一个活的变量。
那个变量不是卷宗,不是韩文魁,不是马芳。
那些都是棋子,棋盘上推一步动一步。
变量是人,是另一个会用分析方法的人,是写了那本书的人。
先生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二十六天是他算出来的,用的就是书上的方法。
对方也在算,算出来的一定也是二十六天。
同一个公式,同一组已知条件,不可能算出两个不同的得数。
也就是说,对方知道先生知道他们来不及走官府。
对方也知道先生知道他们只能找马芳。
这就变成了一个套娃。
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每一层都知道上一层在想什么。
先生在表格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字。
炭笔写得很轻,笔画比平时浅了至少三成:
“他知道我在算他。”
他的手停了半息。
然后把炭笔翻了个面,用笔尾的那截木头顶着纸面。
没有胜算的确定性了。
以前他面对的是一个不会还手的防线,漏洞就摆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现在他面对的是一面镜子,他用什么方法找漏洞,对方就用什么方法堵漏洞。
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因为对方的思维模型和自己一模一样。
唯一能赌的,是对方算不到他会留备选。
“即便他堵了狼虎峪,我们还有青石崖。”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先生自己都听出了语气的变化。
这是在说服他自己。
“继续,但不能只探狼虎峪。把青石崖也探一遍。”
青石崖……他在表格上画了半红的圈。
验证了一半,不如狼虎峪理想,但如果狼虎峪真的被堵了,这是唯一的备选项。
“如果他堵了狼虎峪,我们还有青石崖。”
他从来没有用过备选这个词。
这是第一次。
帐帘落下来,把南边的风关在外面。
风从大明疆土的方向吹过来,草场上最后一批没割的枯草折了腰。
年轻人退出灰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先生又坐回去了,把蓝布封皮的书翻到了新的一页。
那一页是宣府西路墩台建置沿革,表格下面有大段的手书批注,用的是炭笔。
炭笔写出来的字比毛笔淡,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纸偷看。
他把书翻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张白纸,开始写信。
信封上只有一个字,秦。
萧半城身边那个姓秦的文书,宣府口音,瘦长脸,已经跟着萧半城的院子一起烧成了灰。
先生还不知道这个消息确切不确切,但他算得出来:萧半城死了,秦文书也大概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