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连卷宗都抢,不会留活口。
所以他写的不是那个秦。
他写的是另一个秦。
那个秦不在韩家沟。
那个秦在口内更深的地方,在一个连萧半城都不知道的位置。
那个人是他二十年前埋下的第一颗钉子,埋下去的时候就没打算动。
现在不得不动了。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像蛇过草。
信上只有一句话。
写完,他把信纸折成窄窄的一条塞进信封,火漆封口。
他把信交给帐外等着的另一个人。
“亲手交给秦,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那人接过信,无声地退入夜色。
先生坐回案前。
油灯的火苗在九边边防图上投了一个晃动的影子,影子正好罩住狼虎峪三个字。
他没有挪开灯。
他只是把《九边制度考略》翻到扉页,拿起炭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沈,嘉靖四十年十一月,狼虎峪。
写完他把书合上,吹灭了油灯。
灰帐沉入黑暗。
白马山墩。
太阳升到半山腰的时候,三路人马准备出发。
韩文魁的呈文写好了。
他把呈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给沈默听。
沈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韩先生这笔字,全北京城的吏部考功司找不出第二个。”
韩文魁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平了一些,露出从前的样貌……不是那个缩在韩家沟杨树院子里发抖的老吏,是兵备道签押房里坐头一把交椅的经承。
他把呈文封好,用火漆封了口,连同自己的铜印一起交给沈默。
“沈公子。印章给你。杨部堂认得这个印钮……上面刻着韩字,嘉靖十五年我在兵部铸印局刻的。”
“杨部堂那时候是兵部职方司郎中,经手过我的呈文。”
沈默接过铜印。
印钮上果然有一个韩字,被三十年的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东面……沈应时和田百户。
沈应时带了两个随员,田百户带了一个东厂番子,押着那个招供的年轻人。
他们要去蓟镇大牢提审赵崇德。
路线经过昌平驿站,这是明线,就是要被人看到的。
沈应时走到沈默面前,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枚木牌,正面刻着刑字,背面刻着沈字。
沈应时的随身牙牌。
“宣府左卫的牢房归宣府巡抚管。”
“如果你需要进任何官方场所,出示这枚牙牌……刑部郎中沈时行。没人会拦你。”
沈默把牙牌收进怀里。
他没有说谢谢。
沈应时也不需要他说。
田百户已经骑上了马。
他坐在马背上,用一种很慢的速度说了一句话:
“韩家沟那一趟,你的人情我记了。东厂不欠人情……但这次例外。”
然后他夹了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往东走了。
西面……沈默和刘国忠。
两个人,两匹马。
刘国忠带了五天的干粮,他当年在宣府镇当过两年边军,知道猎户小路怎么走,知道哪里能找到避风的地方过夜,知道哪个山口可能有蒙古散骑出没。
沈默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打成一个包袱拎在肩上、杨部堂的通行文书、韩文魁的呈文和铜印、沈应时的牙牌、从韩家沟带出来的蓝皮宣府卷宗。
还有那截从白马山墩灶房里找到的炭笔头。
韩文魁和另外两个吏员带着剩余的两箱卷宗和两个俘虏往回走,去北京找杨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