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和刘国忠是在第三天的黄昏到的张家口堡。
这座堡子建在桑干河上游的一道土梁上,夯土墙被北风削了快二百年。
墙头比当年矮了将近一丈,但仍结结实实地蹲在那里。
堡门很小,只容一辆大车进出。
门楣上刻着张家口堡四个字,笔画被风沙磨得快平了,要凑近了才能辨认出来。
门口站着两个兵。
一个在啃干饼,一个在拿枪尖剔牙,看见两个人两匹马从西边过来,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
“哪儿来的?”
刘国忠上前答话:
“蓟镇白马山墩守备,奉兵部堂谕,过境传文。”
他把沈默交给他的文书递过去。
啃饼的那个兵接过来,翻了两页,递给旁边剔牙的那个。
剔牙的那个看完,把枪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沈默一眼。
“你也是兵部的?”
“文吏。”
“兵部的文吏,跑我们宣府来干什么?”
“兵部的人不都是坐在北京城里喝茶的吗?”
沈默说:“狼虎峪的茶不好喝。”
剔牙的兵愣了一下,旁边的啃饼兵笑了一声。
“这人说话有意思。进去吧,马参将今天在,但见不见你们得看他心情。”
沈默进堡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夕阳正在往群山后面沉。
狼虎峪在那个方向,直线距离不到六十里,但山路要绕三四道梁。
从张家口堡派斥候过去,来回至少一天一夜。
时间从这一刻开始,已经不是在纸上跑了。
它在马腿上,在人的脚程里,在驻军调动的每一个实际环节里。
马芳的驻地不在堡子正中的官署里,在东北角一座独立的小院。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门口没有牌匾,只挂了一面旧旗,旗上绣着一个褪了色的马字。
沈默走进院子的时候,听见屋里有人在摔东西。
“我他娘的不吃这个!”
一声闷响,像是一碗饭被连碗带筷子砸在了桌上。
紧接着是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你嫌饭不好吃?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十一月,东西是从宣府镇运来的,路上冻了三天,能煮成这样就不错了!”
“你要是吃不下,你回你的北京城去过冬!”
沈默在门外站住了。
刘国忠也站住了。
屋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摔东西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是嫌饭不好吃。我是嫌朝廷连饭都不让吃好。”
“那你去跟朝廷说。”
“我要是能跟朝廷说上话,我他娘的早就说了。”
“你以为我不想说?我是参将,正三品,连个北京城的门朝哪儿开都快忘了。”
沈默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出现在门框里。
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甲,没有系带,敞开露出里面的粗布袄子。
他看了沈默一眼,又看了刘国忠一眼。
“蓟镇的?”
“白马山墩,署把总刘国忠。”
刘国忠报了自己的番号和官职,然后侧身让出沈默:
“这位是兵部来的,姓沈,有堂谕要呈参将。”
马芳把目光移到沈默身上。
“兵部?哪个衙门?”
沈默从怀里掏出了两样东西:杨博的通行文书、韩文魁的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