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从丰州滩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灰帐外面,先生的骆驼跪在冻土上反刍,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两团白雾。
蒙古探子把油纸包塞进羊皮袄的夹层里,跨上马。
先生站在灰帐门口,没有送行,也没有再嘱咐什么。
信已经封好了,火漆上盖的是他随身带的那枚铜印。
印文是一方汉篆,不是蒙文,刻的是慎独两个字。
蒙古探子不认识这两个字,实际上他根本不识字。
他只知道这封信要送到张家口堡外一个废弃的羊圈里,塞进墙缝的第三块砖后面。
送到了就回来,不要看,不要问,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
探子骑马消失在黎明的雪地里。
先生转身回到灰帐里,把那块烤热的石头从火盆边拿起来,塞进自己的羊皮褥子底下。
他躺在行军床上,把眼睛闭上。
骆驼在外面嚼了一阵,也安静了。
丰州滩的十一月,连风声都是灰蒙蒙的。
信在路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一个从宣府镇来的皮货商路过张家口堡外的那个废弃羊圈。
他每年冬天都走这条路,从宣府到口外收羊皮,再从口外回宣府。
每两个月路过一次这个羊圈,每次路过都要进去看一看墙缝的第三块砖后面有没有东西。
然后他从砖缝里摸出油纸包,塞进货担的夹层里,赶着驴进了宣府镇。
宣府镇城南,杂货铺。
铺子的老板娘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眼睛看东西也不太利索。
但她认得皮货商的脚步声,也认得他每次进门之后把什么东西搁在柜台上。
一个油纸包,有时候厚有时候薄,永远没有落款。
老板娘把油纸包和盐巴、茶叶一起塞进运往北京的货车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在乎。
皮货商每次走的时候会留一角碎银子,够她打二两酒。
货车从宣府出发,沿着官道走了四天。
路上遇到过一次盘查,是蓟镇派出来巡路的兵,掀开车上的油布翻了两下,看见都是盐巴和茶叶就放行了。
油纸包压在最底下,垫在一块破木板下面。
没有人翻到那里。
第六天傍晚,货车进了北京城。
城门快关了,赶车的老头塞了两枚铜钱给守门的兵,兵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货车停在崇文门外一条小街上的马记脚力行门口。
脚力行的掌柜卸货的时候摸到了油纸包,把它塞进柜台底下的暗格里。
脚力行的掌柜姓马,是个矮个子的中年人,在崇文门外开了十年脚力行。
他的铺子帮人送货、寄存、中转,卖的是力气,赚的是辛苦钱。
但他在十年前就发现了一条生财的路子:帮人转东西。
有人把信放在他这儿,隔几天有人来取。
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只有约定的暗号。
比如来人把半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马掌柜就把暗格里的油纸包递过去。
从来不多看,也从来不多问。
十年的规矩让他活得很安稳: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记的别记。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封信值得他每年多赚那十几两银子。
之后信在暗格里搁了一天。
直到第七天上午,有人来取。
马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上个月的流水。
一只脚力行的骡子病了,药钱花了三钱,他正在把这笔账摊到各个货主头上的时候,听见门帘响了一声。
他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