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响是常事,脚力行一天进进出出的不下三四十人。
他把算盘打完,把最后一行账记在脑子里,才慢慢抬起眼。
柜台上搁着半块碎银子。
银子压在一张折了两折的草纸上。
草纸上什么都没写。
马掌柜没看来人的脸。
他的眼睛停留在柜台上那只手的边缘。
这只手放下银子之后等了片刻。
马掌柜把手探到柜台底下,从暗格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搁在柜台上。
那只手把油纸包收进袖子里,转身掀开门帘走了。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扫进来一股外面的冷风,马掌柜吸了吸鼻子,把半块碎银子收进抽屉,继续拨算盘。
从头到尾他没抬头。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规矩。
不该看的不看。
他不知道刚才那双手是谁的。
不知道油纸包里面是什么。
他只知道半块碎银子够他买两坛酒。
剩下的不用知道。
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信拆开的时候,油纸包里面的那层火漆还没有全碎。
信上只有一句话。
“十一月十五之前,再让北京乱起来。”
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句话。
拆信的人把信看了一遍。
然后凑到油灯上。
火苗舔上信纸的边缘,纸在火光里卷起来,卷成一个黑色的筒,然后碎了。
那些碎屑落在地上,被一只脚踩了一下,散成灰。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灰吹散了。
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晃。
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人影,肩膀很宽,脖子很短。
老周在崇文门税关蹲了二十年。
三天前他又收到了萧半城的信。
萧半城在信里说十一月九日,有一批羊皮从天津来,走侧门。
放过去。
事成之后老地方见,酬银加倍。
萧半城真是个好主顾,出手大方,每次都是现银,从来不赊账。
老周和萧半城合作了大概三四年了,帮他放过很多次货。
每次基本上都是羊皮,每次都是走侧门,每次都是老周当值的时候。
至于羊皮里到底夹了什么,老周从来不问。
但他现在并不知道萧半城已经死了。
所以他也不知道,三天前收到的那封信不是萧半城写的。
当然是另一个人,用萧半城的笔迹和口吻,写给老周的。
十一月九日,辰时。
老周今天当值,坐在侧门的条凳上,袖着手等货。
侧门是崇文门税关的一个小门,专门走那些不急的零散货。
正门走通关大货,走的人多,查得严。
侧门走零散货,就一个书吏当值,查得松。
只要有松有严就会有油水出现,老周赚不到走走正门的油水,那就会在侧门上下功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