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试过不同的比例?”
“试过。”
“然后草民知道了一件事。炼丹不是玄学,是规律。每一种材料的变化,都有固定的、可重复的现象。”
“丹砂加热一定先变黑。硫磺加热一定冒蓝火。硝石遇到炭火一定炸。”
“这些现象不会因为炼丹的人心诚就改变,也不会因为炼丹的人心不诚就不发生。”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话怎么跟龙虎山的张天师说的不一样。”
“张天师是道门宗师,草民是书坊账房。”
“张天师讲的是玄理,草民看的是现象。玄理可以因人而异。现象……对谁都一样。”
嘉靖把铜勺放在矮几上。
铜勺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脆响。
“那你说。”
他坐回蒲团上。
“朕炼了二十年丹……朕是在做什么?”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是一个能随便回答的问题。
“陛下炼了二十年丹。二十年里,丹炉的火没有灭过。”
他慢慢地说。
“如果炼丹是为了长生,陛下有没有统计过,这二十年里吃了多少颗丹?每颗丹是什么配方?吃了之后身体有什么变化?哪颗丹吃了精神好?哪颗丹吃了头晕?哪颗丹吃完之后舌头发麻?”
嘉靖没有接话。
“如果这些都没有记……那陛下不是在炼丹,是在烧炉子。”
吕芳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嘉靖看了沈默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烧炉子,你倒是敢说。”
他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两步。
“张天师从来没跟朕说过烧炉子。他说的是铅汞合和、龙虎交媾、九转还丹朕给了他两百亩田、一座道观。”
“你知不知道,光凭这句话――十个头都不够砍。”
“草民知道。”沈默说。
“知道你还说?”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问草民懂不懂炼丹。草民把知道的说出来。不说草民今天能活着出去。”
“但陛下继续烧炉子。烧到有一天,炉子里烧出来的东西进了陛下的五脏六腑,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嘉靖看着沈默。
“你今天跟朕说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够砍一次头。加起来凌迟都够了。”
他顿了一下。
“但朕不砍你。”
沈默抬起头。
“不是因为马芳的塘报、不是因为杨博的面子,这些东西说白了有没有都无所谓。”
嘉靖走回矮几前面,把那一沓纸拿起来。
翻了两页。然后放在灯焰上。
纸着了。
火苗舔上纸边,在纸上卷起来,卷成黑色的筒。
一张接一张地烧。
字迹在火光里挣扎了一瞬,然后碎了,落在矮几上,散了。
灰被穿堂风卷起来,在灯焰上转了一圈,不见了。
“朕留你。不是因为你有功。是因为你这个人……有用。”
“朕的首辅是严嵩。次辅是徐阶。翰林第一是袁炜。裕王府第一是高拱。这些人加起来……算了。”
他没说完。
“你去吧。”
嘉靖转过身,背对着沈默。
“今天这些话……出了这个殿就烂在肚子里。朕不会记住,你也不要记住。”
沈默叩首。
额头触地,冰凉冰凉的砖面贴着他的皮肤,贴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倒退着出了殿门。
吕芳在殿门外等着。
拂尘搭在左臂弯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只是拱了拱手。
沈默走出了玉熙宫。
嘉靖一个人坐在偏殿里。
灯已经灭了。
炭火也灭了。
东方泛了鱼肚白,灰蓝色的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挤进来,把矮几上那一小撮纸灰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吕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站在他身后。
“皇爷,天亮了。”
嘉靖看着殿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吕芳。朕炼了二十年丹……是不是真的在烧炉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