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匠看了一眼沈默:
“沈经历,你画图之前,先看的是风还是先看的是炉?”
“先看的是炭,不管风怎么走、炉怎么砌,最后烧的是炭。”
“炭在最底下,所有热都是从底下起来的。”
“进风口对着底,炭先着,炭先着,上面的铁才化得快。”
老铁匠想了想,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铁匠铺外面,赵柱子领着蒙学堂一帮孩子也来看热闹。
最小的那个才七岁,踮着脚尖从人缝里往里看,看了半天问赵柱子:
“赵助教,铁水是什么?”
赵柱子说:“石头烧化了就是铁水。”
“石头怎么能烧化?”
赵柱子答不出来。
沈默刚好出来,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小块铁矿。
小铁山拉来的矿石,黑乎乎的,表面坑坑洼洼。
“你摸摸这个石头。”
孩子摸了摸。
“再摸摸那把锄头。”
孩子跑过去摸了一下还没凉透的新锄头,烫了手,缩回来。
沈默说:
“锄头是这块石头变的。”
“石头在地底下埋了几万年,人把它挖出来,用火烧,烧到最热的时候它就化了。”
“化了以后倒进模子,凉了就变成锄头。”
那孩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石头变成锄头。先生,那我们沙后所的碱地,能不能也变一变?”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柱子站在旁边,看着沈默,忽然觉得先生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年轻。
十一月底,辽东下了第一场雪。
沙后所的女人在赵老军户家的院子里搭了一个大棚。
棚顶上铺了芦苇席子,四面用土坯垒了半人高的墙,挡风。
棚子里码了两百多口腌菜缸。
韩老军户的儿媳妇蹲在棚子门口,面前摊着一张草纸。
草纸上是她男人用炭笔画的格子,最左边一栏记日期,中间一栏记入缸数量,最右边一栏记出缸数量。
她没上过蒙学堂,不认识字,但她认得自己家的记号:一个圆圈代表一缸,一个圈上面加一条杠代表这一缸用的花椒多。
她男人每天日落以后回来,帮她把这些记号和数字一条条写成字。
月底了,她男人把草纸上的加了一遍:九月初五到十一月初八,入缸二百二十缸,出缸卖了四十五缸,得银二两七钱。
扣掉买盐的一两三钱、买花椒的三钱、修缸补缸的二钱五分,净赚九钱五。
她坐在灶房门口,把那块草纸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
她男人蹲在旁边抽烟,问她看什么。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我腌了十二年菜……从来没算过。”
“现在算出来了。”
“赚了九钱五。”
她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肉的地方:
“以前觉得腌菜就是腌菜,腌好腌坏一个样,现在知道不一样。”
“好的一缸卖五个大子,差的一缸三个大子人家还嫌酸,多放一把花椒,就多卖两个大子。”
她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咱们儿子明年满六岁,送蒙学堂。”
“送。”
沈默当然不知道这件事。